第56章 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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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了结 何平安轻手轻脚到了门首,静静看着帐子里那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故意试探她,如今又折返回来,在门首站了半晌,床上的小女孩没有发现她,乖得很。 何平安怀疑这根本不是两岁的孩子,可往深处想,她不免又起了一身冷汗。 她舔着干燥的唇,屏住呼吸,想要转身离开。 身后亮堂堂的,她绕过那一侧的紫檀木落地橱,冷不防被人逮了个正着,怕她叫出声惊到屋内的孩子,他用手死死捂住她的嘴。 何平安嗅到他身上的熏香味道,一个肘击顶到他的腹部。 顾兰因咬紧牙关,将她往远处拖。 外面雪停了,天气比落雪时还要冷。 院墙上积雪厚厚一堆,落下几只麻雀正东张西望。 何平安出了门,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推搡着身侧的男人,拢着身上的领子便要走。 顾兰因竟然也跟着她。 走了一截路,何平安回过头,手里捏出一个雪球,朝他面门咋过去。 “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抬袖挡过,看着她欲言又止。 何平安见他脸色苍白憔悴,身上素净得发白,像是要给谁报丧一般,又是两三个雪球砸过去,心头隐隐不安。 果然,到了门首,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若白穿着丧服,眼睛通红,见到何平安,呜咽着跪下了。 顾兰因在她身后赶过来,方才开口道: “你干娘去世了。” 何平安难以置信。 顾兰因眼神沉沉,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若白跪在地上,将邰婆婆今早寅时过世的消息告诉她。 她哭道:“奴婢先去了家里,家里人说姐姐在这一头,奴婢不敢有丝毫耽误,收拾了姐姐的几件衣裳便过来了,姐姐快随我去罢。” 何平安手脚犹在发软,一瞬间像是失了所有力气。 她不敢相信,可又没办法自欺欺人。 婆婆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这一天是迟早的事。 但为何会是这个时候…… 刘大郎还在战场上生死未卜,她连自己儿子最后一眼都未曾见到。而自己,昨夜居然在这里与顾兰因白白耗了一夜。 何平安强忍着酸楚扶起若白。 “我们走。” 马车驶离这一条闹嚷嚷的街巷。 顾兰因立在门首,衣摆被冷风卷起,唇色发白,目送她走远了,他让成碧备好奔丧的东西。 “少爷也要过去?” 顾兰因微微一叹,冷眼看着成碧:“不然?” 成碧一拍脑袋想了起来,他们上辈子是夫妻,这辈子少爷又成了她的姐夫,于情于理都该去一场。 他于是又带了些人手,准备在白事上帮点忙。 未几,马车到刘家医馆附近,连着还有一里路,周围就堵起来了。成碧望着前来奔丧的人,微微有些诧异。 来此的多是些穷苦人家,往先看不起病,就等着刘大郎义诊,吃不起药,就挨邰婆婆的骂,等她骂完赊药。如今刘大郎生死未卜,刘家医馆关了好些天,邰婆婆又去世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过往来看病的人就都过来帮着处理邰婆婆的丧事。 何平安来得迟了一些,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院里哭声一片,灵堂已经在搭了。 家里的管家在若白上门之际就带着人赶过来,他招呼人把院里收拾过,摆下桌椅,另请人给婆婆换了寿衣,如今家中亲友陆陆续续赶来,他一个人接待不及,见何平安到了,略微松了口气。 换了丧服的女子拨开人群,到卧房内。 屋里都是上了年纪的女眷,见了她仿佛见到了主心骨一般。 床上的老妇人已经被人换上了干净的寿衣。她脸色灰白,瘦瘦小小,一圈人影围在她四周,除了窃窃私语还有些许哭声外,没有别的声音了。 何平安泪流不止,她坐在床沿边上,低着头,无措到又像是回到小时候。 人死如灯灭。 她身边的人像灯一样,一盏一盏灭了。 * 这一夜医馆里灯点了一夜,来帮忙的人走了大半,余下的,要么是周围的街坊,要么就是顾家跟临家的人。 何平安因丧事不能回王府,王妃可怜她,又准了她半个月的丧假。 往后的七天,邰婆婆的尸体都在卧房中放着,幸好是冬天,天气冷,尸体没有那么快腐败,何平安在屋里待了七天,一个人不知在想什么。 若白每天送饭,劝她想开些,何平安只是笑着点头。 她透过窗,看着外头景色,心头的恨一点一点被冻住。何平安已经无暇去管过往的那些爱恨情仇。 再活一辈子,其实也不过如此。 她怕什么就会来什么,老天爷跟她有仇,她就是再如何努力,也过不上想要的日子。 可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十五岁的时候,何平安想要当富家太太,她如愿嫁入豪门,结果就是平白惹人嫌弃,险些丧命。 后来她开了一家饭馆,想要生意好些了,再把店面扩一扩,赶走那个色胆包天的水匪,但一切又被毁了。她什么也没有捞到,把自己都赔了进去,生了一个孩子。 她带着孩子后来逃到药师崖,深山老林中,她跟着阿丑学了些医术,把小渔儿养大。那时候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无病无灾过完这一生,但最后,还是让她饿死了。她死得时候那么小,肯定恨她怨她。 何平安捂着脸,不受控制想到那个孩子,心里发酸。 她怎么能够这样。 这一世她不愿意重蹈覆辙。 但往后或许真的会如顾兰因所说的那样。临尧既然能逼她成婚,以他的手段,再逼她生一个孩子出来也不是难事。 何平安喘着气,眼睛模糊,独坐在架子床后,对着邰婆婆的尸体,想把自己的命给她。 邰婆婆一走,她还有什么牵挂的呢。 何平安强忍着痛苦,努力回想自己在大同的一切。 刘大郎已经是个成年男子,凭他自己的军功以及临尧的照拂,这辈子不会过得太差。至于临尧,只要殿下还在,他就是大同的地头蛇,谁又能惹他。 顾兰因、赵婉娘,何平安闭上眼,叹息一声。 他们就是她前辈子的孽债。 不过人死债消。上辈子的事情,还指望今生从她身上讨回来? 可笑! 何平安擦干净眼泪,先操持邰婆婆的丧事。 七天后出殡,难得是个好天气。 一身白衣的女子顶着冷风走在队伍前头,身后的队伍似乎看不到头,众人一路出城,到了墓地附近,鞭炮声接连不断,红色的纸屑盖住还未消融的白雪,何平安摸着邰婆婆的棺材,亲眼看着抬棺的人将其安葬在土穴中。她磕过头,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也像是随之而去了。 日午,众人陆陆续续回城。 何平安走得迟,若白等人陪着她,不远处还停着一辆马车。若白留心很久了,忍不住嘀咕道:“姐姐,他们是在等你吗?” 何平安抬头看去,不是顾兰因又是谁。 “你们先回去。” 他阴魂不散,既然这么喜欢缠着她,总该要做个决断。 黄云白草,万里无间。 何平安见顾兰因这一世从徽州追到大同,连探花的功名也不要了,甘愿进王府做个教授,想想就忍不住笑。 “这些日子劳你忙前忙后,耽误了你去寻婉娘,委实有些过意不去。”她拿出一早就备好的礼。 是个小小的荷包。 顾兰因看着上面笨拙的针法,掂量之后,便知道这里头是什么。 他遣人送到邰婆婆手上的平安锁。 “人世无常,节哀顺变。” 他把东西收到袖子里,隐隐察觉到什么,抬眼看着她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顾兰因逼近她,问道:“你想跟我一刀两断?” 何平安笑了一声,用力从他手中扯回自己的袖子,反问道:“你这样三心二意的男人,一世不如一世,婉娘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千里迢迢从徽州赶过来,跟着你平白无故吃这么多苦,你如今又是怎么待她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不知足的人。” “我待婉娘已经仁至义尽。除了做不成夫妻,不曾有半点苛待她。” 他不肯放手,何平安挣扎不过,脸上笑意冷了下去,她盯着他皱起的眉,平静道:“婉娘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做不成夫妻,你娶她作甚?你们夫妻的事情,我这个外人半点不关心。我不想跟你再有任何牵扯,但凡想到你,我都觉得恶心。” “何平安。” 顾兰因望着她的眼,沉默良久,心头压抑的苦楚、憎恶甚至还有恨都混杂在了一起,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她嘲弄的神色,又像是被人狠狠捅了几刀。 他闭上眼,苦笑着,咬牙切齿道:“你不知嫁了几个男人了,我何曾计较过这些。” “那是你贱。”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错了么?都是因为你!” 他死死掐着她的肩,一双眼微微泛红,有些湿润,她越是平静,他便越是忍受不了这种无声的折磨,仿佛只有他还陷在泥沼中。 “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他无力说罢,笑起来,自言自语道,“上辈子你要是能忘干净,这辈子也不至于如此艰难。你怨我娶了婉娘?我会跟她和离,反正,原先要娶她的那个人早就死了。是你把我变成了这样,凡事要有始有终。” “你疯了!” 顾兰因抬头挨下她一巴掌,他没有被她打醒,反倒越陷越深。 他本就腿脚不好,何平安如此挣扎,很快就将他压在了雪地上。 “你放开我!” 这还是在外面,他们不过是名义上的亲戚,要是叫人看见了,岂不是要身败名裂…… 顾兰因凑在她耳边,道:“你跟临尧和离,如何?” “你做梦……唔!” 他一口咬在她的嘴上,像是存心要毁了两个人的名声,再次将她与自己捆在一起。 发白的唇沾了血,厮磨过狠,又红又肿。 何平安一脚踹过去,他吃痛也不放手,拼命抢夺着她的呼吸,甚至贪婪到想要钻到她身体里,将她从内到外都侵占个遍。 何平安看不清天色,四肢百骸的血似要把她燃成灰烬。 她呜咽着扭过头,脸颊紧贴着身下的泥土,在混乱中摸到了石头。 她用力砸下去。 砰—— 顾兰因额角流下血来,红得刺眼,原本秀气的眉目此刻看起来有些癫狂,他失神地看着何平安,仿佛察觉不到痛楚,指腹压在她红肿、流血的唇上,笑着笑着,他又问道: “为什么要嫁给临尧?他就这样好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