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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何求

    第59章 何求

    她心里头都有鬼。

    昏昏暗的床榻上,两个人拥被而坐,四目相对,何平安脸上的笑有些呆滞,心中极为不安。

    片刻后赵婉娘咬着唇,豁出去一般,与她道:“要是临尧出了事,你该如何?”

    她如今已经不是女官了,临家没了临尧,在大同可谓是毫无根基。她连个孩子都没有,一个人如何过下去?

    何平安道:“他生死未卜,我还没想过这些事。”

    “妹妹要早做打算才对。”

    何平安知道赵婉娘这是怕自己缠上顾兰因,她微微笑了笑,缓声道:“姐姐为我好,我自然不会让姐姐为难。”

    “妹妹也是我的亲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到时候要是实在艰难,就来我家里。外人若是传什么闲话,你也别往心上去。”婉娘大方道。

    见何平安不冷不热的样子,她疑心自己是想多了,不过今日话说到这头,何平安想必能明白一点:顾兰因就是再喜欢她,这个家也必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她愿意做外室也好,还是进门做妾,她都不在乎。

    婉娘自认为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个宽容大度的主母了。她睡在何平安一侧,一闭上眼,就是她那张脸。

    也不知顾兰因喜欢她什么。

    她躲在被里叹了口气。

    外面丫鬟熄了灯,屋里彻底黑了下来,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何平安似乎也躺了下来。

    两个人连呼吸都很轻,生怕惊到了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间忽然传来“砰”地一声响动,仿佛是谁摔了下来。

    婉娘本就睡意浅,一想到顾鲤睡在隔壁,生怕他夜里摔出什么毛病,掀开被子就跑过去。

    何平安睁开眼,卧了一会儿,就听到婉娘在隔壁道:“两个人好好的,怎么又打起来了?”

    婉娘声音压得低,不过跟她一贯的温柔比,今夜略微有些严厉。

    肯定是顾鱼打了她儿子。

    她年纪小,看起来凶巴巴的。

    未几,隔壁就传来哭声,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莫大的委屈一样。

    她皱着眉,披着衣裳起身过去。

    婉娘正在哄孩子。

    屋里玩具丢了一地,隐隐还有药味,两张小床上被单被褥都皱巴巴横七竖八躺着,仿佛刚经过一场大战。

    顾鲤脸上两个巴掌印分外显眼,顾鱼身上则多了几个牙印,口水还没干,掺着一丝血在里头。

    两个人互相仇视,一个光嚎不掉眼泪,一个光掉眼泪不嚎。

    何平安看她光秃秃的脑袋,揪心道:

    “这是怎么了?”

    婉娘愁眉不展,埋怨道:“自从她摔了头,性情大变,顾鲤不过就碰了她几下,瞧瞧,脸都扇红了,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仇人呢。”

    何平安问她的头是怎么回事。

    婉娘这才道:“入冬后她那头也不能沾水,成天躺在床上,隔三差五换药,弄得脏兮兮的,我想着不如就先把头发剪了,这样干净些,等头上伤好了,头发也长起来了。”

    顾鱼光着一颗头,青色的毛茬薄薄一层铺在头皮上,摔出血口子的地方还缠着纱布,她如今扶着床阑站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头重脚轻的样子,分外滑稽。

    何平安一见她要哭不哭的这样子,就会想起自己的女儿。

    往先跟顾阙在一起的时候,她那两个人打得更厉害,小渔儿性子要强,但脑子又没那么聪明,常常把有理的事弄得没理,被她训斥过就憋着声音流眼泪。

    “不是冤家不聚头。别让他们睡一起了。”

    何平安想把她抱起来,伸出手还没碰到她,就先挨了她一记白眼。

    “小鱼!”婉娘见此,忍着怒气道,“你姨妈又哪里惹到你了,整天挂着个脸,谁也不欠你!”

    顾鲤缩在她怀里,还在嚎,嚎得人心烦意乱,婉娘抱着他出去。

    一旁何平安收回手,见她这可怜的模样,耐着性子问道:“刚才怎么打起来了?”

    她扭过头,不言不语。

    何平安观察了片刻,见她脑袋上有血,凑近一看,才发现是她头上的痂被人撕了,纱布边缘露出一圈粉肉,透着血丝。

    何平安坐在她身旁,把她床上的被重新铺平。想到婉娘可能是误会了她,她叹了口气。

    “往后别动手打人,你哥哥做得不好,自有你母亲训他。”

    顾鱼不是婉娘的亲生女儿,这样对她的宝贝儿子,要是不加制止,往后怕是又要走她女儿的老路。

    何平安蹙着眉,见她背对着自己孤零零的,温柔声道:“头还疼不疼?”

    顾鱼一边抹眼泪,一边往角落里钻。

    何平安看不见她的脑袋,光看着这样的动作,她就忍不住笑,笑过一声,她伸手拍了拍她的屁股。

    “小鱼。”

    何平安喊了她几声,想起很久以前。

    她的小渔儿也是这样子。

    她很难硬下心来,可床上的小女孩却铁了心不理睬她,任她如何呼唤,她都执拗地躲在那里。

    婉娘哄玩儿子过来看这头,见何平安还有心安抚她,那神态像是在哄自己的女儿一样,她眉头一跳。

    要不是从她口中知道了这孩子的来历,加上她与这个孩子半点不像,婉娘真的差点就想歪了。

    “妹妹这么喜欢女孩,若是临尧平安归来,你们趁早要一个。不然一个人孤零零的,多没意思。”

    何平安笑了笑,顾鱼不理她,她只好把另外一床被子也铺好。

    她嘴上说一切随缘,实则心里已经有了结果——

    她跟临尧不会有孩子。

    这一夜何平安就睡在了顾鱼这里,小床不大,她甚至要蜷缩着身子睡。

    黑暗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何平安熬了一夜。

    第二日早间,顾鱼还在睡觉,何平安轻手轻脚起身。

    她望着她,渐渐地就看岔了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平安总觉得她越来越像自己的女儿了。

    她强忍着那股怪异感,匆匆离去。

    *

    除夕过后,入春时节,有关临尧的消息从外传来。

    前些日子塞外风雪甚大,叶将军出师不利,险些被围困,若非临尧支援及时,早已全军覆没。可又因风雪的缘故,两军会师迷失了方向,一路向着草原腹地而去,碰到了鞑靼权臣只孛。他们五千兵马近乎折了一半,到底险胜,不过也因此耽误了些时候,消息断绝。

    这一来一去月余时间,不怪别人多想。

    何平安得知他和刘大郎还活着,心里松了口气。

    她把自己攒的银子分散放在多处,预备着开始离开了。若白做生意胆子越来越大,近来还打算去南边做茶叶生意,何平安便打算混进她的商队,先出大同。

    这一日她在家中装病,外头传来一阵喧嚣声。

    菊青耳朵尖,听到有人喊了声老爷,差点跳起来。

    何平安转过身,透过窗,察觉到是临尧来了,她又抹了些粉在脸上,有气无力闭上眼。

    马上就要走,若是被他发现,一切就都打了水漂,何平安昧着良心继续骗。

    不多时,脚步声越来越近,空气里的冷香被一股血腥味盖住。

    卧在床上的女子面容苍白憔悴,眼睫颤动着,缓缓睁开眼。

    临尧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直身,脸上胡子长了好多,在外奔波多日,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唯有一双眼,瞧着她时分外有神。

    临尧跪在床边上,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听说何平安因他病得厉害,看着床上的女子如今可怜的模样,他心疼极了,伸手想摸她的脸。

    “我要是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要给我殉情了?怎么瘦得这么厉害?”临尧声音干哑,眼里都是血丝,说话时忍不住叹了声。

    何平安听到殉情两个字愧疚地哭了出来。

    她嘴上道:“我干娘去了,你跟我大哥也没消息。我怎么吃得下饭,幸好你回来了。”

    她低下头,把半张脸都藏在被子里,生怕他一摸把她脸上的粉都摸下来。

    临尧于是连人带被一把抱住。

    他安慰道:“这回是我大意了,往后不会再像今天这般。别哭,你哥哥没死,咱们一家人都还在,别哭坏了身子。”

    何平安点头,却是把脸埋得更深。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像极了一对恩爱夫妻。丫鬟看了,不由得也落了几滴泪。

    临尧洗了个澡,这些日子太劳累,一挨床就沉沉睡去,睡了个一天一夜,方才恢复些许精神。

    醒来后枕边是空的,他不见何平安,正要去寻,菊青道:“姐姐亲自下厨,说老爷这些天在外风餐露宿苦得厉害,要吃些好的补一补。”

    临尧心头一暖,嗅着床上她留下来的气息,他姑且把那个人抛在了脑后。

    傍晚时分,夫妻二人在一起吃晚膳。

    何平安因他回来了,身子大好,不过还在守孝,戒了酒肉,夜里头自然也不会与他行房。

    百无聊赖之际,临尧不觉又提起了顾兰因。

    何平安背对着他,听到这个名字,心头居然也没有恨。

    她马上就要走了。

    就连临尧,她甚至也没有多少爱。

    何平安隔日去见了刘大郎,她把医馆里的钥匙以及家中贵重的金银细软都交给了他。

    刘大郎自投军后,脸晒得黝黑,留了胡子,一眼看去,高大威武,比土匪还莽。如今邰婆婆去世了,他整个人萎靡不振,看到何平安,他又被勾起伤心事,一个人坐在那儿哭得稀里哗啦。

    “大哥别哭了。”何平安与他一起坐在树下,安慰道,“婆婆走得安详,知道你在外建功立业,还给你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何平安把他眼泪擦了擦,笑道:“叫你早些成家,免得以后一个人孤孤单单。”

    刘大郎望着家里枯败的样子,道:“多亏还有你在,否则我娘死了还没人知道。”

    “往后要是生了孩子,我这个当舅舅的就教他行医。你回去跟临尧商量商量,以后多生几个,过继一个给我。”刘大郎想得长远,唯独就没想过他的婚事。

    何平安见状,忍不住问了句:“你不会真喜欢男人罢?”

    刘大郎一拳捶在树上:“不许胡说!”

    何平安笑着摇了摇头。

    她起身喂马,刘大郎把小马萝卜照顾得非常好,此番跟着他上战场,回来后眼神都不一样了。

    何平安给它喂了最后一顿,没有将自己要走的事告诉刘大郎。

    春寒料峭,何平安穿着厚厚的披风,一出门,巷子里的风直往袖口钻。

    眼下他们都回来了,何平安越发没了牵挂。

    泡桐街上。

    这些日子来探望临尧的人络绎不绝,今日也是凑巧,何平安回了医馆不在家,婉娘来了。

    她胆子大,遇到了人便谎称自己是何平安,一路到了临尧跟前,临尧这才发觉她的存在。

    “你不是失踪了么?”

    婉娘掩嘴笑了笑,将自己带的补品放下。

    “夫君跟您开了个玩笑,您别当真。”

    临尧挑眉,见她似乎话里有话,微笑道:“顾兰因让你过来带什么话?”

    婉娘揭开自己的礼盒。

    偌大的盒子里就装着一个香囊,看上面的针线活,不是何平安的又是谁的?

    临尧脸上笑意不减。

    婉娘道:“看来妹夫知道的不比我少,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可怜人罢了。”

    “你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妹妹为了你,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临尧敛笑,把她的礼盒收下了,反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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