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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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春夜 何平安当然恨他。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帮了我好多忙,村里头只有他最信我,我不恨他了。不久前有老光棍缠着我,游若清找人把他揍了一顿。我原本一个人的时候还有些怕,可一想到他在背后暗暗出钱出力,也就不觉得怕了。” 左不过就是烂命一条,到时候也有他来收尸。 想到这里,何平安又叹了口气,她看着顾兰因,咧嘴笑道:“他现在好不好?” “好。” “有多好?” 顾兰因不知想起什么,微笑道:“他老婆财大气粗,养着他,便是他一辈子不学无术,也不怕流落街头。” 何平安点点头,本该如此。 然而,她又生出一丝难过来。 游若清长得还算俊俏,家中良田百亩,父母只他一个儿子,若要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轻而易举,眼下他也算高娶。 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见对面的男人像是看穿自己的心事,她连忙低着头。 游若清成婚了,老婆这样有本事,她回去了自然不能再与他有牵连,可这五年的记忆都没有了,她回了家,岂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何平安默不作声添柴,等心头那股酸痛消失了,她又开口问道:“我原先开的小饭馆还在吗?生意如何?” 看她小心翼翼的眼神,顾兰因将到嘴边的那几个字被重新咽下去。 “还在,可生意不算太好。” 何平安挠挠头,笑道:“那托你的福,等回去了我再去学点手艺,手艺上来了,不怕生意不好。” 手上这二十两银子够她学上几年了。 何平安心里有了底,一个人无牵无挂,不觉豁然开朗。她把衣裳都穿好了,窝在角落里。 “今天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这一路两个人都是交替守夜,吃饱喝足,树洞里还有些暖意,她缩着腿脚睡在那里。 眼皮上火光在跳动,顾兰因隔着一堆火,不动声色打量她。回想起她方才的神态,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何平安喜欢游若清。 他一点一点添柴,火焰熊熊燃起,他努力压制着心头那股火,望着她,眼里生出一些恨来。 恨她来得太晚了,恨自己迟了一步,恨她两世都记挂着这么一个纨绔子弟。 游若清做的那些事,他能做的更好。 深夜里,火光微弱,顾兰因死死盯着火,没有叫醒何平安。她已沉沉睡去,他只有趁她睡着了才能靠近她,抱着她。 何平安忘了十五岁之后与他在一起的所有过往,他如今就像是笑话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克制,怕吓到她,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怕她忽然就全部想了起来。 顾兰因紧紧抱着何平安,头埋在她的肩窝上,树洞外月色明亮,空气里是一股草木气息,他看久了,恍惚觉得这是做梦。 不过他不在乎。 他死也要跟她在一起。 天亮了,火也熄灭了。 一夜睡到头,何平安从梦中醒来,神清气爽。 日光已经晒到脚了,她呆呆看了一会儿,顿时反应过来——她睡过头了! 察觉到颈侧有陌生的呼吸,何平安缓缓低下头。 怪得不得梦到自己睡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原来是被他抱在了怀里头,身上盖着他的衣裳。 可—— 她连滚带爬往前,一脚踹在他身上。 顾兰因被她踹醒,眼神茫然,见何平安指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恍然大悟: “昨夜里柴火不够了,就没有叫醒你。” 他露出一个歉然的笑,随后便要起身。 树洞口被他用油布还有石头堵了一半,如今揭开了,外面的光直射进来,比方才还要耀眼。 两个人竟然睡了这么久。 何平安把自己浑身上下检查了一番。发现他只是抱着自己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松了口气。 今日天晴,适合赶路,在水边简单梳洗过后,两个人带着东西便上路。 离山越远,路上人烟便越密集,钱总算能派上用场。 两个人在市集上换了那身破烂衣裳,另又买了一匹骡子。 何平安穿着新衣裳,心里头偷偷记了一笔账。 衣裳、骡子还有下榻的房费全都出自顾兰因,等回去了,她挣了些钱再还给他。 不管从前两个人关系如何,往后他们决计不会再有纠葛了。 何平安想到这一点,没来由感到一丝失落。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贩货,不觉又过去两个月。 春意渐浓,天气回暖。 乡间的羊肠小道上,一匹骡子被人牵着,穿白衣的年轻人在前挥着砍刀,将道路两侧的杂草藤蔓全部砍断。 顾兰因背着斗笠,鬓角齐整,身上也算整洁,俊秀的脸庞晒黑几许,这一路风餐露宿,让他整个人愈显干练利落。 走了两个月,两个人方才从山西出来。 何平安坐在骡子上头,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身上衣裳簇新,戴着一顶青色的竹笠。她手指翻飞,青色的柳条、鹅黄的迎春花被她编成花环,往前一丢,正好套在他头上。 不远处就是人家,连片的田地上三三两两的人正弯腰耕作,顾兰因扶正了花环,嗅着空气里的花香,他闭上眼,将身前最后一片拦路的藤蔓齐刀斩断。 苦涩的草汁溅到衣摆上,他喘了口气,回过头来,何平安正在朝他笑。她这些天胆子又大了些,甚至开始对他“动手动脚”。 顾兰因欣然忍受,甚至“纵容”她。 今日翻过山,天黑前到了有人家的地方,夜里不必再在野外扎营,两人借宿在村里的里长家中。 被问起身份,顾兰因道:“是夫妻。” 为了做戏做全套,他从长治出来的时候,就花钱办妥了一叠假身份,两个人从路引到户帖,应有尽有,加上口音相似,一般年纪,说是夫妻,这一路走来无人怀疑。 既然是夫妻,里长便把东厢房腾出一间来,安排他二人住下。 顾兰因将行李搬到屋里。 趁着天未黑,他出了些钱,买了院里一只鸡,借用主人家的灶房料理晚膳。 何平安探头到厨房里时,他正在切面。 黄昏余光泛黄,照得眼前一切都陈旧不堪,偏偏他一脸认真,看着她过来,抿着唇微微一笑,像画里的人一样,一时间看呆了何平安。 游若清哪有像他这样贤惠。 她想给他帮点小忙,可胸膛里那颗拳头大小的心脏一直砰砰乱跳,做什么都催促着她,她一慌张,锅碗瓢盆碰得哗哗响。 顾兰因背对着她,听着声音,一刀一刀切下去,冷不防切到手指。他像是察觉不到痛意,擦了血,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这一回没有了临尧,没有姜茶,没有那个姓陆的,也没有成碧。 顾兰因做她最喜欢吃的面。 夜里头两个人在屋里吃面,见他手上有刀口子,何平安道:“是不是今天在路上被那些带刺的藤蔓勾出来的?” 他手上这些天磨了好多茧,也多了好些口子,何平安一边给他包扎,一边也忍不住夸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他做的很合她的胃口。 暗沉沉的灯下,顾兰因笑得很浅,手上一点也不疼,可他还是皱着眉,而一看到他皱眉,何平安就放轻力道。 她笨拙又小心,跟他印象里的何平安截然不同。 她十五岁的时候远比这个时候要机灵。 顾兰因收回手,把汤里的鸡腿肉全部夹到她的面上,温柔声道:“等回去了,我再做给你吃,好不好?” 何平安咧嘴笑着,不敢应他。 她望着清透的鸡汤上飘着的那几点葱花,心里叹息。 两个人厮混了这么多年,想必是门不当户不对才耽搁到现在,回去了,他难保不会像游若清一样娶妻,届时她再不清不楚与他纠缠,也太不要脸了。 何平安咬着面,故意装作听不见的样子,她甚至不敢抬头。 他的眼一直望着她,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野狗盯上了一样。 面吃完了,他还给她加了一些肉,直到她捂着肚子直言饱了,他这才收手。 夜里到睡觉的时候,因为说是夫妻,里长就只给他们送来了一床被。何平安把被子铺开,跟他划好了楚河汉界。 床很小,界线一划,睡觉就只能笔直躺好了。 吹灭了那一盏灯,屋里彻底黑下来,顾兰因躺在外侧,何平安一闭上眼,就有些头皮发麻,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她忍不住翻过身,把头埋在被里。 这一路同行免不了遇到一些尴尬的时候。 他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体上的反应就算再怎么遮掩,还是叫她看出些许不对劲来。在城里头的时候,何平安跟着他贩货,意外撞见过几幕嫖客跟花娘之间的苟且。那时候她才恍然大悟。 不多时,顾兰因似乎动了一下。 何平安躲在被子里,被子里热得厉害,她悄悄探出脑袋。 没有被子阻隔,听到的声音更明显。 何平安捂着半边耳朵,扭过头看他。 顾兰因躬着身子,已是很克制了,可过了好久,依旧不见他收手。 何平安叹了口气,大抵是夜里太寂静,这一声叹息此刻听起来分外突兀。 她后知后觉,直到顾兰因突然转过身。 屋里太黑了,纵然看不清他的脸,可何平安还是觉得有些害怕。 “我不是……不是催你。” “小平安,你想帮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