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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选择

    第75章 选择

    因成碧挽留,刘大郎在顾家住了些时日。

    这些日子不见顾兰因的影子,周氏急得不得了,加上赵家来闹,夫妻两个当真是心力交瘁。

    成碧猜到了顾兰因的去向,他唯独只告诉了刘大郎一人。

    这一片山连着山,大半的农民一辈子也没有翻到山的那一头,消息并不相通。顾兰因离了家,独自行了小半个月,方才从这一片山脉走出去。

    他身上脏了破了,脸上多了些胡子,不说话时,瞧着颇为落魄,可一出声,便知道有些涵养在身上,山里的打柴人半途遇到了他,斗胆与他打了个招呼。

    “近来有一伙贼人在山间流窜,不日前咱们山头上的翠山寺被人烧了,衙门里的仵作去验尸,发现那些个老和尚全都被人砍了脑袋,并非是被火烧死的。”打柴人与他同行下山,说起这事,他还心有余悸,“你从那头过来,一路可曾平安?”

    顾兰因听到平安二字,抬眼望着何平安家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

    “怪不得弄成这样,不久前下了雨,山路泥泞,一着不慎就容易摔倒。不过幸好,命还在。”

    顾兰因颔首,一路紧赶慢赶,总算窥见些许人家。

    不过此时也已到了黄昏天。

    他蹲在河水边,洗脸洗衣裳。

    河水寒冷刺骨,手指冻得没知觉,他抬着湿漉漉的脸庞,望着天边的太阳。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夕阳一沉山,天就黑了。

    顾兰因原想在此先休息一夜,但听着不远处村庄里的犬吠声,他便想起了何平安。

    这些日子他脑子里全都是何平安。

    从她十五岁进门起,那些人那些事,包括她那条陪嫁来的狗,所有都历历在目。

    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定然害怕,又因为害怕,胆子看起来比谁都大。

    也不知道游若清夫妇称职与否。

    顾兰因甩掉手上的水珠,打算趁夜去镇里看看。他如今这副打扮,贸然上门,肯定要吓到她。

    夜里落霜,顾兰因埋头走在乡里。

    从家出来时他身上不过只有二十两银子。他不愿再回到那个家,于是比从前要节俭许多,可纵然如此,他依旧是打了一把金锁带走。

    将要入冬,日光发白。

    大片的芭蕉都黄了萎了。

    三间结实的房屋前,何平安穿着毛领子,玉白的短袄厚而暖,水青的裙子膝襕织金,正好盖住脚尖,她眯着眼,近来肚子显怀,她身体沉重不少。

    冬至一早,游若清夫妇先回了家祭祖,这屋里没人,她里隐隐有些失落。

    何平安把地扫了遍。

    树上的叶子终于掉净,她抬头看了眼,想到回乡后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个月,心里唏嘘不已。

    顾兰因也走了三个月了。

    他先前留下来的银钞何平安几乎分文未动,那是她一辈子也挣不来的钱。

    何平安曾笃定他不再回来,可心里又萌生出一丝妄想。

    她坐在门口,背靠着墙,隐约听到了别人的招呼声。

    她懊恼地拍着头,憎恶自己这低贱的样子。

    天底下的男人不少他一个,为什么偏要想他呢?

    何平安埋着脑袋,不远处,那些欢声笑语离她越来越近。她从旁人的口中听到了顾兰因的名字,一双眼恨极了,除了流泪以外,恨不得把他留下来的东西都烧干净。

    何平安踢翻院里裂开来的树桩,一身力气无处使,她抡起斧头劈柴。

    啪啪的声音接连不断。

    很快,敲门声响起。

    何平安抹了把眼泪,神情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冷酷,她提着斧头到门扉一侧。

    村里的老光棍如今还躺在床上,愿意光顾她家的,多半是他那个胡搅蛮缠的老太婆。

    何平安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把门打开。

    要是那个老太婆敢出言不逊,何平安愿意一斧头劈烂她的脑袋。

    然而——

    门外的不是她。

    眼眶红肿的女孩放下手,手里的斧头落到一旁,看清那张脸,她猛地背过身去,疑心自己看错了。

    “顾兰因?”

    顾兰因没有应答,只是跨过门槛,从后紧紧抱住她,反问道:“你把信都看了?”

    何平安只拆了一封,剩下那封薄的被她压在了褥子下头,如今听他问这个,她故意点点头。

    顾兰因看着她点头,心里绷紧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笑得苦涩,埋首在她肩上,渐渐有些哽咽道:“原先是我不好,你这么恨我,眼下后悔还来得及。若是要杀我,我也甘心受死。”

    何平安沉默不语,听他一番话,她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眼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如何能指责他。

    “不哭了。”何平安扭过头来,对着他那一双哭红的眼,露出一个笑,“原来你也会哭成这样。你是来赎罪的么?”

    顾兰因微微摇头。

    事情大抵还有挽回的余地。

    顾兰因道:“此行与家里人做了个了断后,我便一路跋山涉水过来。赎罪也好,还债也好,我此生不要再与你分开了。”

    何平安被他一把抱在怀里,他古板又规矩,只敢在她耳边说喜欢她这几个字。

    她望着他背后的风景,原先一个人时笼罩她的那股烦躁统统烟消云散。何平安抿着唇,吝啬地点了个头。

    顾兰因还不知道她答应了,她故意看着他忙前忙后,故意冷着脸不理他。

    晌午过后,游若清夫妇回来了。

    院里一股腊肉的香气,两个人难得吃上现成的,顾兰因谢过他们,眼下他回来了,这屋里也就不够住了。

    游大奶奶依依不舍收拾行礼,等出了门,这才笑道:“这苦日子总算到头了。”

    “我看你乐在其中。”

    游大奶奶一脚踩在游若清脚背上:“要不是看在顾少爷面上,我还来这乡下?!乐你娘个头。”

    她连婆公家也不去了,径直回了城里的宅子。游若清被她半路丢下马车,走了一下午,方才精疲力尽到家。

    夫妻两个蒙头大睡,尚不知晓顾家变天了。

    小山村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消息闭塞至极。

    因何平安这一胎月份越来越大,顾兰因不敢马虎。他一个大少爷,吃了两世苦头,到如今总算有些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样子,原先读书写字的手,眼下劈柴挑水做饭也样样精通。

    何平安时常想要把那封信拆开,看看他究竟写了什么,可每每到了临近的关头,她又打了退堂鼓。

    除夕那日,两个人关上门在灶房里忙着做年夜饭,天黑前门外传来敲门声。厚厚的砖墙阻隔了屋外的严寒,刘大郎的声音传进来,原先要开门的年轻男子陡然停住动作。

    顾兰因脸上笑意尽失。

    敲门声不止,何平安探出脑袋好奇道:

    “怎么不开门?他是我大哥。这样的天气别让他冻着了,快把人请回家,正好,人多吃饭才热闹。”

    顾兰因把门打开,刘大郎一张笑脸对着他,呼出的白气扑他脸上。

    “妹夫这是耳朵聋了?”

    “不敢。”

    顾兰因看向他身后。

    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刘大郎大掌一推,把他推进去,反手关了门。

    “别看了,临尧没来,他要是来了,你眼下就只有死的份了。”

    小院积雪被清扫干净,刘大郎上下望了眼,见墙上贴的对联写得好,字也赏心悦目,他笑着叹了一声:“你就真打算躲在这里过一辈子?”

    顾兰因面无表情道:“这一辈子还不知有多长的命,我只愿与平安在一起,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刘大郎转身看着他。

    顾兰因与他印象里的那个读书人大不同,如今居然也会洗手作羹汤。他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一身锐气也被磨了个干净,像是个穷秀才,不过——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正因如此,我才没有打你。”刘大郎没有进屋,他过了年就要走,临走前他仍旧不放心,适才绕路过来,他沉声道,“我妹妹失忆了,难保哪一日不会想起来,届时你又该如何收场?”

    “我将原先所有事都写在了信上,她若是想知道,早已知道了。”

    顾兰因低着头,嘴角笑容苦涩。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发现何平安那日骗了她。

    她兴许没有拆信,兴许永远也不会碰那封信……

    刘大郎见他诚心悔过,叹了口气。

    “不论她是否会想起来,我希望你好好待她。”

    顾兰因抬头,微微有些诧异。

    刘大郎笑道:“临尧忙得很,这件事我不打算告诉他了。”

    他这双眼睛也不瞎。

    没有失忆前何平安就不喜欢临尧,那门婚事并非她所愿,如今她失忆,跟顾兰因和和美美,他纠结过后,最终是说服自己。

    顾兰因抬手将刘大郎请进门。

    何平安听不见两个人方才说了什么,单只看着两个人“兄友弟恭”的样子,悄悄松了口气。

    刘大郎把自己买的肉还有糕饼放在桌上,眼下饭还没烧好,他跟进厨房露了一手,做了道粉蒸肉。

    何平安甚是捧场,到了吃饭的时候,听说他要走了,往后难再回来,没来由生出一点伤感的情绪。

    从前没有家人,一贫如洗,这一年睁开眼,什么都有了。

    何平安夜里根本不敢睡觉。

    顾兰因以为她是在守夜,殊不知她是怕自己在做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