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敢与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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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青梅果 “敢与天公 温良玉在电视上看到山城地震的消息, 连会议都不开了,跑出来一通一通打电话。 她其实无数次痛恨自己生出来的儿子变成第二个陈家赐,可是真的看到电视机上新闻记者播报灾区景象, 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总去顾及的云弥,而是这辈子难以释怀的陈屹炀。 她对不起梁静嘉, 怕云弥步她的后尘。 可她更担心陈屹炀的安危。 血脉里的东西是相通的。 她从学校领导那里知道陈屹炀在抢救, 跟陈家赐豁出去所有教养体面斗争时都能忍住的泪水,听到陈屹炀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经掉下来。 陈屹炀干了多少荒唐事,她居然也会觉得不重要了。 她订了最早的班机去看陈屹炀。 看到病床上带着呼吸机面罩的陈屹炀, 温良玉在病房外扶着长椅跪下来痛哭。 山城地震严重,举世哀痛, 山附死亡一人、二百余人不同程度受伤,主要都是小礼堂里的学生。 礼堂整体全部倒塌, 但奇迹的是最该被地震摧毁的中华楼毫发无伤。 云弥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她后来听医院的护士姐姐说:“你被救出来的时候,那个小男生还死死抱着你, 分都分不开。” 云弥嗓子口发痒, 一点儿力气也没有,着急问:“他人呢? 护士小姐端着托盘,稍稍皱眉轻声说:“转院了,我们这里的医疗条件救不了。” 云弥给陈屹炀打过电话, 但是打不通。 秦姨去北京照顾陈屹炀,问秦姨, 秦姨不肯说。 问温阿姨, 温阿姨让她好好休息。 还是后来问周时徽才知道了陈屹炀的消息。 他在北京101医院, 长期昏迷。 云弥在医院待了一个月,第一个等到来看她的人不是陈屹炀,是谢越。 丁圆从教学楼跑下去时因为楼上有学生太着急, 发生了踩踏事件,她被人推搡摔倒,胸口狠狠磕到了楼梯凸起的钢筋棱角上,肺部贯穿伤。 谢越说他是代替丁圆来看望她的。 男生沉默坐在板凳上,下颌上有新长出来的胡茬。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说:“我以后……再也不跟她拌嘴了。” 窗外的春光变得耀眼,夏天要来了,云弥坐在病床上默默揉眼睛。 五月底的时候,云观澜提前从非洲回来。 云观澜把云弥所有的东西从陈屹炀家里取出来,租房的时候云观澜问云弥想要住在哪里。 云弥在云观澜面前一直都是懂事的女孩,可是这一次她任性了。 她选择了最贵的地方,根本没有顾及爸爸的感受,说,“幸福里。” 肯定又倔强的语气。 云观澜稍愣,微笑问:“为什么?” 云弥说:“因为我想回到幸福里。” - 山附还是正常上课。 高二二班的学生从原本的五十三个人变成了三十几个人,后来又慢慢变回四十几个人,云弥回校的时候二班拉了横幅:“差一人满员归位”。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但学校的日常缺少了最好的朋友和喜欢的人,也变得枯燥乏味。 云弥放学去医院探望了丁圆,她告诉丁圆说:“我订了去北京的机票,我没有告诉温阿姨,她……她不想让我见到陈屹炀。” 丁圆的肺不太好,插了肺管插管,不能说话,医生说后续要看恢复状况。 也许能好,也许这辈子好不了。 云弥去找陈屹炀,云观澜不建议云弥这么做,但丁圆在手写板上写下两行字,「我支持你。」 颤颤巍巍地、歪歪扭扭的字迹,丁圆写着,「一路顺风,都要好好的。」 云弥抿着的唇突然没有办法上扬,她深呼吸,说:“好。” 前往北京的cz3117次航班于凌晨出发,云弥在飞机上一直在写竞赛的习题。 距离地震的发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飞机上的小屏幕还在播放这次地震的回顾,受灾最严重的不是山城的城区,而是农村和乡镇,尤其是那些农村自建房因为没有严格的标准,基本上都被摧毁了。 世界各地的人为此次灾情募集捐款,许多人赶赴最严重的灾区援助。 云弥想起来山附唯一一位去世的人,是高一七班的女老师,姓于。 今年刚从师范院校毕业,带她的第一届学生。 她那天也在小礼堂里,地震发生时她就近保护了一名初中学生。 与陈屹炀不同的是,陈屹炀受伤最严重的是后背,而于老师后脑遭断裂的房梁重击,颅腔出血,当场殒命。 云弥看到男孩女孩稚嫩的脸,突然想起来陈屹炀说的他的心愿,“世界和平”。 她听周时徽说陈屹炀已经基本上脱离生命危险了,刚搬进普通病房,但还需要持续治疗。 下了飞机,云弥联系了秦姨。 秦姨知道云弥想见陈屹炀,嗓音低下来,跑到楼梯间说:“小弥,良玉她……估计不愿意让你见小炀。” 秦姨一直在说温阿姨,可是云弥更关心的是陈屹炀。 这段时间,她只能一遍遍问周时徽。 可是周时徽知道的也很少。 云弥打断说:“他还好吗?” 秦姨稍愣,说:“好,都好,就是昏睡得多,医生说是之前睡太久了,植物神经出现了一点问题,但是吃了药,好多了……”秦姨温柔地说这些,忍不住带上点哭腔,说,“他第一次醒过来就叫你的名字,问你要不要紧,知道你没事又昏过去,把我们吓坏了。” 云弥也有点想哭。 她站在机场前,穿着去年春天的旧裙子,可是手臂上的伤口却已经基本消弭了。 时间这么快,又这么残酷,流淌过去,无情得彻底。 云弥请求说:“我可以偷偷见他一面吗?看一眼也好。” 秦姨说:“小炀刚和良玉吵了架……他,还是要参加高考。” 云弥的呼吸停在那里,秦姨说:“良玉答应把家赐的产业都折价卖掉了,她现在什么都答应了,只是想把小炀送国外去读书,小炀他,手都不太能动了,可是他……怎么还要高考呢?” 电话那头的女声说:“等会儿见面了,你劝劝他……他这个样子能做到什么?” 云弥叫了辆出租车去医院。 一路上,她都在幻想陈屹炀现在的模样。 跟他的最后一眼,是他扑过来时的侧脸。 后来在他的怀里,她一直挣脱不开,看不到他被污血脏污的面容。 如果他毁容了,她要不要嘲笑他? 类似于“哈哈,陈屹炀你不帅了”,这样的话。 云弥的手撑在车窗上。 出租车司机觉得小姑娘跟自家女儿一个年纪,不自觉上了心,操着北京口音回头扬声问:“小姑娘,要纸吗?看你要哭了。” 云弥摇摇头说:“没事。” …… 云弥还是没能见到陈屹炀。 到医院的时候探视需要填写表格,秦姨带云弥走的工作人员通道,结果被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到了,打电话问了温良玉。 温良玉听到电话从水房出来,看到风尘仆仆来北京的云弥,皱了眉,有几分于心不忍。 医院的长廊里,温良玉说:“等陈屹炀恢复吧,他现在情况还不稳定,情绪波动太大,对他的病情也不好。” 云弥眼眶瞬间红了。 私人病房这一排就百来间,她不知道陈屹炀在哪一间。 说到底,叫了那么久的“哥哥”,陈屹炀终归不是她的哥哥。 云弥在长椅上坐到了夜晚,没有等到陈屹炀,只等到秦姨给她带来的晚饭。 秦姨给她递了个书包,说:“饭盒装里面了,回去路上吃吧,别把自己饿到了。” 下电梯的时候,云弥站在秦姨身侧,实话实说:“秦姨,其实今天就算是见到了陈屹炀,我也不会帮你们劝他的。” 银白色的电梯金属反射着少女平静的面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被眼皮覆盖,云弥很轻地说:“我相信他,相信陈屹炀,他可以做到。” 云弥明天还要上课,她订了今晚的机票离开。 坐在机场的大厅里,云弥打开书包看到饭盒下面压着一本书。 开阔无垠的机场大厅里,巨大的信息显示屏配合女声提示,行人匆匆。 无数的噪音充斥耳膜,可云弥却怎么也听不见了。 她抱着书包,紧紧地,近乎把那个很小的书包塞进自己的身体。 她站起身,在陌生城市的机场,一种近乎于喘不上气的压抑感席卷她,杂乱的情感、复杂的感受,那些因为意外突然降临的、她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淡忘的痛苦,终于还是把她占据。 十六岁时个人的痛苦、十七岁时集体的痛苦,让她深刻看到生死边界的那根红线,原来如此敏感、难以跨越。 妈妈离世后她也离开赛场了,那时候她强颜欢笑,找不到人生的方向。 是陈屹炀让她继续前行。 可是地震了。 地震后的近两个月,云弥度日如年。 长大,是种近乎敲骨取髓的疼痛和醒悟。 ——人到底要怎么对抗世俗的悲伤? 爸爸的陪伴并不能让她走出阴霾。 云弥相信陈屹炀可以做到,就像是攥紧了手心里仅剩的信仰。 可页面翻开,颅腔内像是有一根永久绷着的弦,在看清扉页的那一刹那,弦绷紧了、绷久了,就断掉了。 憋了好久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她突然接受不了,蹲下身蹲在机场的地板上崩溃大哭。 抿紧的唇吞咽着呜咽。 泪水团聚,云弥的视线开始模糊,可还是再次看清楚了那行属于陈屹炀的字迹。 那本被翻烂的红色封皮的毛选,扉页上的诗句被人划掉修改。 苍劲有力的字迹还新,墨迹未干,依旧意气风发、锋利无比。 写着—— “敢与天公试比高。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