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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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马车 和徐舒商量好了日子,两家便打算一同启程。 谢昭难得早起,收拾好东西,悠哉悠哉地往大门走。晨光刚爬过墙头,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谢陆跟在他身后,背上背着自己的青鳞剑,不知道是哪位长老在他剑鞘上挂了个青色的剑穗,上面镶嵌着沈砚送他的见面礼,和他小小的身影配在一起,像一棵刚冒头的小树苗上挂了一片带雪的叶子。 他一蹦一跳地跟在谢昭身后,对着这次的行程充满了期待。 “师父,咱们怎么去呀?”谢陆仰着头问,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开心。 谢昭起得太早,还有些犯困,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他随口答道:“马车啊。不是所有人都会御剑的。” 谢昭想起自己去北地看林不语的时候坐的那辆马车。谢家给他选用的东西一向很好,吃穿用度从不委屈他。 只是那马车走起来颠得厉害,一路晃悠,晃得他骨头都要散架。 谢昭当时只能躺在车厢里叹息,纳闷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人把这马车改一改。 谢昭无奈,准备迎接又是一个月的颠簸。 可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那是一辆……马车吗? 那简直是一座会移动的房子。 车身比寻常马车大了两三倍,通体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紫黑色的木纹里像是沉淀了百年光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光泽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从木头深处透出来的,像一汪深潭,看得久了,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车厢上雕着精细的云纹,车窗上挂着月白色的轻纱,风一吹,纱幔轻轻飘动,像一层薄雾,又像一捧月光。 透过轻纱,隐约能看见里面铺着厚厚的软垫。 拉车的四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皮毛油亮,像是被人拿绸缎裹了一遍,又拿阳光镀了一层。 它们站在那里,昂着头,眼神倨傲,活像四个守卫仙门的将军,谁也不放在眼里。 马车旁边站着几个仆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软枕、茶具、点心匣子……一件一件,流水似的往里送,送进去就没了声息,像是被那车厢一口吞了。 谢昭扭头看了看四周。 确定自己没走错门。 他前走了几步,探头往马车里看了一眼。 里面比外面还夸张。 软榻宽得能睡两个人,上面铺着锦缎,绣着暗纹。矮几是紫檀木的,和车身同色,上面摆着茶点,茶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角落里立着一个小书架,塞着几本书。还有一个小小的香炉,炉盖雕成莲花形状,若有若无的香气从莲花芯里钻出来,那香气淡雅,像是沈砚常用的熏香。 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毛茸茸的,踩上去一点声儿都没有。 谢昭怀疑,就算有人在上面摔一跤,也发不出任何动静。 谢昭脑门上冒出来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正想回头问问这是什么情况,余光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舒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摇着他那把扇子,扇面上画着山水,看着风雅,不过扇骨里藏了什么就说不准了。 他正站在不远处,仰着头打量那辆马车,边看边点头。 谢昭眼珠一转,大步走过去,一把拍在徐舒肩上。 “徐舒!这是你给我准备的马车?” 徐舒被他拍得一个趔趄,扭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看傻子的意味。 “我准备的?”他翻了个白眼,像是在说你没事吧,“你好好看看,这上面是谁家的徽记?”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马车的一角,确实刻着一个徽记。 那是谢家的徽记,锋利的一个古篆谢字,还是谢昭的手笔。 “我家的?”谢昭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天尊,他怎么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东西? 徐舒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意味:“你们家的。怎么,你不知道?” 谢昭觉得自己一下子心酸起来。 想起自己去北地时坐的那辆马车。那马车也不算差,吃穿用度都是好的。 可跟眼前这个比起来,那简直就是个会移动的棺材——又硬又颠,睡一觉起来浑身疼。 他捂着心口,往后退了一步,那动作夸张得像是在演戏。 谢昭扭头四处张望。 “我阿母呢?”他问。 徐舒用扇子往另一边指了指。 谢昭顺着看过去,谢凌霜和苏青正站在一个人身边。 沈砚。 沈砚今日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晨光里,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那张脸依旧是苍白的,像宣纸,像初雪,像一切薄而透的东西。可他的神情很放松,眉眼舒展,正微微低着头,听谢凌霜说话。 谢昀也在。 谢昀今日穿得素净,站在沈砚面前,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苏青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比划,像是在叮嘱什么重要的事。谢凌霜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沈砚,目光温和。 沈砚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谢昭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自己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沈砚要去仙盟大会谢昭知道,毕竟之前都是沈砚去做这些需要谢家出面的事情。 毕竟是为了谢昭办的大会,一个谢家人不来可不行,谢昀不愿参加,就只能让谢家做个评委。 阿母身体需要常年静养,阿父不愿离开阿母身边,就只能是沈砚去,用谢昭未亡人的身份去。 毕竟无论后来怎么样,这个仙盟大会的名义还是思追朝阳真君。 谢昭大步走过去,谢陆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能追上。 谢昭走到近前的时候,谢凌霜正好叮嘱完最后一句话。 “……缺什么少什么,让人传信回来,家里给你送去。” 沈砚轻轻点了点头。 谢凌霜一扭头,看见谢昭,挑眉问他:“你站那儿干什么?” 谢昭捂着心口走过来,表情那叫一个委屈心碎,脸上写着我被全世界抛弃了。 “阿母,”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夸张的可怜,“我刚才问徐舒这马车是谁家的,他说是咱们家的。” 谢凌霜点头:“是啊。” 谢昭继续说:“那我去北地的时候怎么不给我用这个?” 谢凌霜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平和“你皮糙肉厚的,吹点风又不碍事,素衣体弱,她受不得苦。而且北地那次不是你非要去的?” 谢昭知道母亲还在因为那件事气他,讨好的捏捏她的肩膀:“那怎么会,我知道阿母疼我。” 沈砚站在那里,看着谢昭油嘴滑舌的哄着阿母,嘴角微微弯着。 苏青手里的暖手炉塞给沈砚:“好了别闹了,车上都收拾好了,快上去吧。别在这儿站着吹风。” 谢昭哄完阿母扭头,看着沈砚低声说着好,被文静扶着上车。 沈砚月白色的衣裳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目光似乎落到过谢昭身上,像是藏在水底的鱼,偶尔翻个身,露出一片银白的鳞。 谢昭不闹了,他大步走过去,接过了文静的工作,拉着沈砚进了马车里,又伸手招呼小徒弟自己蹦上来。 谢陆一直跟在谢昭身后,小小的一团,他正要迈步,后领忽然被人揪住了。 谢陆回头一看,是徐舒。 徐舒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和蔼可亲,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 “小陆啊,”他说,声音温和,“师伯有个问题想考考你。” 谢陆眨了眨眼:“什么问题?” 徐舒把他往后拉了几步,一边拉一边说:“是关于剑法的问题。你师父最近教你的那套《松涛剑法》,第三十六式是怎么使的来着?” 谢陆愣了一下:“第三十六式?那个…我还没练熟…” “不太熟才要考嘛。”徐舒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来来来,跟师伯去那边的马车,慢慢说。” 谢陆被他一拉一拽,往前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师父和师娘正站在那辆豪华马车旁边,师父伸手掀开车帘,让师娘先进去。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收回目光,乖乖地跟着徐舒往另一辆马车走。 徐舒低头看着这个小娃娃,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这小子挺聪明的意味。 谢昭看小徒弟上了徐舒的马车也没在劝他,这小子自己有打算。 马车内谢昭一进去,就感受到了什么叫好日子。 外面看着大,里面更大。 马车行驶起来,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车轮像是走在棉花上,平稳得让人想睡觉。 谢昭扭头看向另一侧,沈砚靠在软榻上。 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是月白色的,和他常穿的衣裳一个颜色。 “阿昭随意坐就好。”沈砚温声说着,把手里的书卷放下了。那声音也是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谢昭没客气,大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软榻往下陷了陷,像是被风吹皱了一池水。 沈砚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 这软榻做得宽敞,两个人并排躺着也不会拥挤。 谢昭横着躺了下去,头刚好枕在了沈砚的腿上。 沈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谢昭浑然不觉,自己伸手拿过矮几上的点心。 点心是桂花糕,切成小块,码在白瓷碟子里,像一朵朵盛开的小花。他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立刻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这马车真舒服。”他含糊不清地说。 沈砚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谢昭又咬了一口点心,咽下去,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委屈:“阿母说,这马车是专门给你造的。” 沈砚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谢昭继续说:“阿母真是太过分了。我上次去北地,晃悠得我半条命都要没了。阿母都不和我说家里还有这种好东西。” 沈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也轻,轻得像一阵风掠过湖面,只留下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他温声说:“那次安排是阿母定下的,我也不好多加议论。” 谢昭仰着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望上去,沈砚的下巴线条柔和流畅,喉结被幻术掩着,是谢昭从前只敢在心里偷偷想的场景。 换做以前,他决计不敢这么孟浪地枕在素衣的膝头,可如今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那些原本死守的规矩和界限,竟不知不觉就模糊了。 “你长得真好看。”谢昭忽然开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痴迷,像把揉碎的星光全洒在了眼底,“你阿母一定也生得极好看。” 沈砚被他直白得近乎放肆的话砸得一愣,低头就撞进了他满是欢喜的眼里,一时间竟恨不得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堵上他的嘴,让他别再说这些勾人的话。 离得太近了。 沈砚浑身本就不多的热血往身下涌去,偏偏谢昭的头枕在他腿上,还不老实,蹭来蹭去,像一只找窝的猫。 沈砚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想往后躲,可腿上是谢昭的脑袋,躲不开。想开口让他别动,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只能庆幸,上车时盖了这条薄毯。 他闭了闭眼,压下那股热意,又睁开。 谢昭还在那儿晃悠,浑然不觉自己惹了什么事。 沈砚缓了缓,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哑:“我阿母很漂亮,只是我更像那个男人一些。” 谢昭听见他语气有些低沉,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马上道歉转移话题。 “我阿母是真把你当自己孩子,她以前也是这么叮嘱我的。” 沈砚看着他,似乎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你不高兴?” 谢昭又咬了一口点心,含糊不清地说:“没有。” 沈砚低头看着他。 谢昭把点心咽下去,整个人又往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太近了…… 他的头发不经意的蹭过沈砚的手背,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 谢昭语气随意,“你值得被偏爱。” 他知道沈砚没有得到过很多疼爱。他知道沈砚以前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他愿意把自己的家人分享给他。他觉得沈砚值得很多很多的爱。 他枕在沈砚腿上,仰着脸看着沈砚。 沈砚脸上的笑意不是素衣那时标准的、像是模板一样的笑容。 现在他像是被融化的春水。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弯着,是他少见的带着一抹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 总算是让谢昭看见了一点真实的自己。 谢昭吃完了点心,有点犯困。 马车太稳,像是躺在摇篮里。阳光从车窗的轻纱里透进来,碎成一片一片,落得到处都是。 谢昭闭上眼睛,试图邀请早上被强行拆散的周公重新再会。 沈砚低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那张脸上,像碎金。落在那阖着的眼睑上,像蝴蝶停住了翅膀。落在那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像有人在那里藏了一抹笑意。 沈砚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伸手拿起案上的书。 书页翻开,字迹工整。那些字一个一个从他眼前滑过,却没几个落进心里。 但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书卷。 那只手落在谢昭的发间,轻轻地、轻轻地拂过。 像清风掠过树梢,温柔的,不带一丝力。 像月光拂过水面,静静的,不留一点痕。 经过之后,便没了痕迹。 谢昭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想着,沈砚得到的太少,他想多给他点什么。 他值得被疼,被爱,被放在心上。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把不知名的花香送了进来。 谢昭的嘴角翘了翘,彻底沉入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