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番外 阴暗者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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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番外 阴暗者的光明 张机记事起,脚下就是摇晃的。 渔船不大,破旧的木板拼凑成一个小小的家,潮水拍打着船底,整日整夜地响。 他学会走路的年纪就已经学会在摇晃中站稳,学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学会在母亲疲惫的眼神里读出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这个问题他从未问过,因为母亲的眼神告诉他,问出口只会让彼此都更难堪。 母亲一个人在船舱里咬着牙把他生了下来,后来的日子里,张机渐渐明白,母亲不是不爱他,只是她的爱在日复一日的风浪里、在夹缝求生的挣扎里,被一点一点地耗尽了。 她需要保护的太多,需要担忧的太多,需要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的力气太多,等所有的力气都分派完毕,就再也没有多余的那一份能匀给自己的孩子。 张机不恨她。 他很小就懂了这个道理:一个女子在这世上活着已经不容易,她没有对不起谁。 后来母亲嫁给了一个渔村里的男人。 那人对母亲不好,对张机更不好。 母亲又生了一个孩子,是那个男人的骨肉,自此张机就成了这个家里最不受欢迎的那一个。 饭桌上的碗筷会少一副,冬天的棉被会薄一层,这些他都默默地记在心里,面上却从来没有露出过半分不满。 他学会了伪装。 这大概是他在那条逼仄的渔船上学会的最重要的本事。 他可以在村长克扣村民钱财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夸赞村长精明能干,换来自己一家暂时的安宁。 可以在继父无故责骂的时候,低头称是,让母亲少挨几句骂。 可以笑着跟那些嘲笑他出身的孩子说话,好像那些话从未扎进他心里。 渔村很小,小到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的来历。 张机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什么,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一个拖油瓶,一个应该感激别人收留的可怜虫。 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让自己看起来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埋进了他心里,然后在他每一次受辱的时候发芽,每一次被冷眼的时候抽枝,每一次在深夜里睁着眼睛听潮水声的时候疯长。 我要离开这里。 他选中了最平稳的一条路,科举。 这个想法在渔村里可笑至极。 一个渔民的孩子想读书? 整个渔村里认得字的人只有老秀才一个,而那老秀才是村里唯一一个读过书的人,据说年轻时考过秀才,后来不知为何回到了这里,再也没离开过。 张机鼓足勇气去找他的那天,老秀才正在院子里晒书。 那些泛黄的书页在阳光下散发着陈旧的墨香,张机站在门口,一双手攥着衣角,骨节发白。 “你想读书?”老秀才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 张机点点头。 他准备了一大堆话,准备说自己可以帮忙干活,可以帮忙抄书,可以做任何事来换取读书的机会。 但老秀才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了他很久很久,才平静的点头。 “进来吧。” 老秀才转身进了屋,张机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不收你钱。”老秀才头也不回地说,“你的眼睛和我很像,让我觉得你比我适合那个地方。” 张机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什么不一样,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后来的日子里,他果然没有让老秀才失望。 他聪明,又肯下苦功,别人读三遍能记住的东西他读一遍就能背出来。 从童生到秀才,一步一步往上爬,不算容易,可也说不上有多艰难。 老秀才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做文章,甚至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 那些道理和渔村里的生存法则不太一样,张机听了认真的记在心上。 也知道了自己的这位老师曾经是一位皇子的幕僚,不知为何,最后选择了离开。 他以为这条路可以带他离开渔村,离开那些冷眼和嘲笑,离开那些他从来都不属于的地方。 他错了。 去京城的那一年,张机十七岁。 他带着老秀才塞给他的几两碎银,带着自己抄录的几本书,踏上了那条他以为通往光明未来的路。 在幻想中京城的城门已经远远在望了,若无意外,他应该在傍晚到达,夕阳会把城墙染成金红色,他心里想着等考中了要怎样报答老秀才,想着母亲听到消息时会不会露出笑容,想着从此以后再也不必仰人鼻息地活着。 然后后脑勺一痛,世界天旋地转。 他甚至没有看清是谁动的手。 黑暗淹没意识之前,他只听见模糊的几个字。 “……外室子……驸马不可能让他……” “……做得干净些……” 他想说话,想问你们是不是认错了人,想辩解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驸马。 可嘴里被塞进破布,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住,整个人被塞进一个密不透风的麻袋里。 随后是坠落。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 他在麻袋里拼命挣扎,可手脚被绑住,麻袋的口被扎死,他的挣扎只能搅起几个无力的气泡。 他有些想笑。 可笑。 太可笑了。 他甚至连那个所谓的驸马是谁都不知道,连自己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父亲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就因为这样一个他从来不知晓的身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扔进了海里。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却要承受这一切? 凭什么那些人可以轻飘飘地决定他的生死? 好恨。 他好恨。 海水灌进肺里,火烧一样的疼。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那刻,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那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说着什么穿越、什么这具躯体、什么运气不错。 张机听不懂那些词,但明白了有什么东西想要进入他的身体,想要取代他,想要拿走他拼尽全力才活到的这一生。 求生的欲望在濒死的瞬间爆发到了极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那个入侵他意识的东西反扑过去。 可他的反抗像是打在无形的屏障上,软弱无力。那个声音还在笑,好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又好像在计算着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道银白色的光穿透了幽深的海水。 那道光像一柄利剑,切开层层波涛,直直地笼罩在了他的身上。 光芒入体的瞬间,那股一直压制着他的力量突然松动了。那个在他脑中笑着的声音陡然变了调,惊恐、尖叫、求饶、咒骂。 张机听不清,也听不见。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我不想死。 凭什么死的是我? 凭什么死的不是他们? 滔天的怨恨汇聚成一股洪流,裹挟着他残存的意识冲向那个入侵者。 他撕咬着,吞噬着,把那个曾经想要夺走他身体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嚼碎,吞入自己的意识深处。 他不记得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他只知道头痛欲裂,脑海中闪过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然后,万籁俱寂,他的意识彻底昏迷。 银白色的光将他从深海中捞起,放在了一个无人能知的小岛上。 “唉,就说我们两个忙不过来吧,一个不留神就有人想偷渡,也不知道那个孩子什么时候能长大?” “千年时光,弹指而已,不必心急。” “怎么会不心急呀?祂最近分出了太多力量在休眠,我们两个人都要累死了,等她醒了,我一定要好好和祂说说我的计划,你要站我这边!” “我什么时候帮过祂吗?” “哼哼,这还差不多。” 当张机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空。 蓝得透明的天,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海浪声中夹杂着几声海鸟的鸣叫。 他还活着。 张机在沙滩上躺了很久,太阳把他身上的衣服都晒干,他才有力气站了起来。他环顾四周。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力量,轻柔地包裹着他,让他浑身都在隐隐发烫。 他顺着某种直觉往岛内走去。穿过一片密林,踩过满地落叶,最终在一处悬崖边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