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3章 衣钵,败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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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3章 衣钵,败局定 渔丘城,积光寺。 藏经楼位于寺院最深最僻处,三层木构,飞檐斗拱,因年月久了,又多风雨,檐角已是生着几丛枯草,这些枯草在血雨后的微风里瑟瑟抖动。 百沴独坐顶层,裹着一床厚褥。 褥子是粗布缝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层层裹身,可即便如此,百沴仍觉得骨冷。 这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丝一丝,如无数细小的冰针在骨髓里游走,此乃恶症,那掌空法王所施的恶症。 斗法之时,他全心应对魔王,未曾察觉法王在旁暗施恶病金章,待他明王忿怒尊被制,千手儿持如意退敌,一切尘埃落定后,他才发觉自己中了暗算。 这症不烈,却极为缠人。 若好生将养,避风避寒,二三日内便可自愈,但若受了风,便要拖上大半年,日日如坠冰窟。 百沴抬眼,望向窗外,心中不由担心起来,眼下法王似乎开始在血灾中发力了,不知在这城中有多少善男女同他一般,也在受此恶症。 好在...今夜无雨。 他笑了笑,笑自己。 曾几何时,他雷音寺中讲法,法义使诸比丘无不敬服;在梧水开幽涡,面对诸宫仙官神将面不改色;在城中设心地回路,与百万生民心心相印。 而如今,一点微风便让他畏如寒蝉。 “可笑。” 他低声自语,“岂不可笑...” 窗外里透进一缕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往日苍老了些,眉宇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柔软?还是敏感?又或者是脆弱? 他不知道自己多了什么,他只知道经此一战,内心的某一部分变了。 从前他心如磐石,任八风掀来,都是不动。 如今那磐石上裂了一道缝,风便从那缝里钻进去,在他心底最深处吹出涟漪。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那涟漪扩大,变成波澜,变成浪潮。 他听见楼下僧侣的脚步声,便想起那些年轻的弟子。 他们跟着自己多少年了,有的从孩童时便入寺,如今已蓄了须,披上僧衣,他们怕不怕,后不后悔? 他听见远处街巷里的哭声,便想起那些百姓。 那些日日抄经、夜夜念佛的百姓,他们如今染了病,失了粮,死了亲人,他们还在信自己,还能信多久? 百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里涌出两行泪来。 那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被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抬起手,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原以为我禅定功夫已深,愈发趋近佛陀的般若智慧。”他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这到头来,我竟然还是一介凡夫,诸漏不尽。” ‘诸漏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 此偈颂中的四种成就唯有四果阿罗汉方可炼就,自己才三果,离那一步还远,可在三果阿那含上,他之贪嗔痴已不复起,欲界烦恼尽除,为何还会落泪? 今日烦恼问题实多,不宜细参。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来,不止一个,脚步声很轻,小心翼翼,怕惊扰了他。百沴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将自己身上的褥子裹紧了些。 “师傅。” 第一个上来的是大徒慧光,乃是忠厚之徒,见他落泪也跟着落泪。 第二个是六徒慧行,最是勇毅,降魔手段也是僧团中最高,一上来便扯开被褥,郑重地拉住他的手,说要去往北方雷音寺中,请师祖道慧和尚。 诸弟子一时各抒己见,争得面红耳赤,倒将他这如榻上病叟一般的狼狈样子忽略过去。 在这争吵中,百沴反而感觉好受了些,原来彷徨惊惧的,并非是他一个,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同一位弟子对上。 “自空!” 自空生得瘦小,眉眼却是灵动,站在楼梯口,一直盯着他面上的泪痕,然后...笑了。 那是有着莫大欢喜的笑,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楼里显得格外明亮。 “自空!” 有弟子低喝,“你笑什么?” 自空不理,上前两步,在百沴面前跪下,仰头看着百沴那张犹有泪痕的脸,笑道:“师傅大喜!” 百沴看着他,愕然之后,目光里闪过一丝郑重,道:“何喜之有?” “师傅贪嗔痴早不复起,欲界烦恼已尽,仙佛人物矣!如今师傅仍能如小儿啼哭,岂非返璞归真耶!”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百沴愣住,低头看着自己裹着的厚褥,看着手背上因寒冷而起的细密疙瘩,想着方才那没来由的泪,口中喃喃道:“返璞归真...返璞归真...犹是赤子也。” 忽然,他也笑了。 他伸手抚了抚自空的头顶,道:“好,好一个返璞归真。” 他从身旁取过一件袈裟,此袈裟乃百衲所成,每一块布都来自城中百姓的供养——织户绸缎,渔人粗布,寡妇旧衣角,孩童襁褓,百沴穿了多年,洗得褪色,却仍是他之珍物。 “自空,我这件袈裟赐予你。” 自空在诸比丘那惊愕,且难以置信的视线中,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袈裟,当众披在身上。 在其他弟子面面相觑,慧光首先跪下,而后一个接一个,跪在自空面前,向他合掌礼拜。自空一时手足无措,想扶他们起来,却被百沴按住了肩。 “你受得起。” 百沴说道:“你今日一言,胜我十年禅定,足以接我衣钵。” 弟子们礼拜毕,起身时,已有人眼眶泛红。 在座谁都知道,百沴因自空一言开悟,由此传下衣钵,有了传续之望,心中坚抵之气定有松懈。不然这样一直抵抗,何谈衣钵传续,积光寺这一脉在小圣盛怒之下,必是难以在城中保存下来。 这样看来,百沴距离败局不远了。 楼中,也不知是谁先落下泪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都是低声抽泣起来。 自空披着那件百衲袈裟,合着双掌,缓缓垂下头来,一步,两步,三步...默默地抽身退去。有弟子见状想要阻拦,但是见百沴在榻上默不作声,只能作罢。 血雨稍停的夜里,自空领了一二位相熟的师兄弟,径直往城中山岳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