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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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赵佶觉得所有事都是从他前往樊楼那天开始失控的。 那天,他像平常那样微服出宫,目标明确,直奔樊楼。 作为一名风雅之士,赵佶追求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共鸣。这种共鸣他在宫里倒也并不缺乏,德妃聪慧温柔,惠妃爽利纯澈,杨才人娇俏灵动,但华霜能带给他的是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刺激,还有一种救风尘的保护欲。 但一切的扭曲就开始于华霜,开始于她弹的那一首琴曲。 与华霜合奏的曲子弹到一半的时候,赵佶其实并没有听出什么不对,但他却发现自己的手不自觉地在抖,竟然有些按不住弦了。 明明身处熟悉的斗室,闻到的也是令人心安的甜甜香料味,为什么他感觉喘不过气来,手心一阵一阵地冒汗? “来,昏德公!出来见见人!” 赵佶猛然一颤,女金人粗狂的笑声响雷般从他脑中闪回,随着琴曲蛮横地将那些痛苦的回忆从心底钩出来—— “这就是宋人的皇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狗一样的玩意儿!” “来,快给我们的谙班勃极烈磕头!” 他就像迎面被人抽了一鞭,屈辱,恐惧,痛苦,所有的负面情绪如雪崩席卷,把他逼得眼前混黑一片,手脚瘫软,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 他似乎回到了透着牲畜膻味的大帐,女金人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拖到这场蛮荒宴席的正中央,像炫耀家养牲畜一样将他展示在众人面前。 他的脸被摁到腥臭的地毯上,耳边是女金人的大笑声,还有那用动物的筋做成的乐器拉出来的嘲哳的女金民歌。 女金民歌是粗糙的,没有文雅的词汇,没有细腻婉转的情绪,像北风一样粗粝的歌里唱的是一年里六个月化不掉的雪,唱的是洁白的山峰,唱的是猎人与野兽,唱的是从猎物脖子里喷出来的温热的血。 他就是那个猎物。 “铮!” 等赵佶反应过来,他手里的弦已经被绷断了。 华霜一脸惊讶地望着他,小心地问:“怎么了,陛下?” 赵佶看向华霜,突然间,这个娇艳女子的面相在他眼中彻底改变了。他陡然从后背升起一股凉气,心里的第一反应是: 她要杀朕! 她和女金人有关联,她…… 他要逃!!! 赵佶坐上马车的时候还在一阵一阵地发抖,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紫宸殿的,直到重新坐回他熟悉的位置,握住皇帝的印玺,赵佶才勉强找回一些安全感。 “去……去查,去查那个华霜!” 会是巧合吗? 万一不是呢? 赵佶不敢去赌哪怕一点点微小的可能性。他好不容易才从五国城的地狱里挣脱出来,谁也别想让他回到那个苦寒的地窖子里去! 当夜,第二件让赵佶崩溃的事情发生了。 “怎么会这样呢?!” 把吴美人堵着嘴遣回冷宫之后,赵佶直接把太医院的院判从班房里叫醒,让小老头拎着药箱跑来紫宸殿给他把脉。 赵佶的头发还披着,外袍只是粗暴地搭在肩头,双眼有些赤红地瞪视着院判: “朕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这样的问题?!” 院判:什么话啊这是!好端端的你还叫太医?好端端的你就不可能叫太医! 但他不敢这么说出口,院判只能赶紧安抚:“陛下,陛下,请息怒,您的脉象都乱了……” 赵佶像一头公牛一样喘着气,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 院判看他情绪没那么激烈了,才敢问:“陛下,敢问您何处不适?” 赵佶用一种很诡异的目光盯着他看。 紫宸殿陷入一阵有些微妙的静默。 这时候,院判突然发现周围空得吓人,平常那些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退下了,偌大的寝殿只剩赵佶和院判两个人。 院判:不对!!! 赵佶用从牙齿间挤出来的气声对他说:“朕,突然不能人道了。” 院判:………… 院判开始后悔为什么今天他没有和其他太医换班,为什么他偏偏今天跑来值这个夜班。 现在挑棺材的木材还来得及吗? 院判都很惊奇自己竟然还能保持相当平静的表情,用同样平稳的声线说:“陛下,臣为你把一下脉。” 赵佶死死盯住院判,院判只觉得自己的指尖也凉凉的,而他本人和三族正在地府不停闪烁。 他屏息凝神地把了一会儿脉,忽然有些不太确定起来。 赵佶的脉象很细弱,又很凌乱,不往重把甚至都把不出来,是非常典型的沉弱无力。 院判沉吟片刻,把一会儿要说的话在心里反复过了三遍,有把握之后才问: “陛下,您今日的饮食可查验过了?” 赵佶板着脸说:“并无异状!” “那,您最近是否有忧惧烦心之事?或是突遭惊吓,气结于心?” 赵佶的双眼闪了闪,片刻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 院判道:“陛下,惊则气乱,恐则气下,而六情之中,‘恐’是伤肾的。是以……是以陛下会有力不从心之感。” 赵佶的大脑空白了一会儿。 原来他是被吓成这样的吗? 一首似是而非的女金民歌竟然能把他吓成这样?! 他过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那,那这是暂时的?还是……” 院判谨慎道:“需要观察。” 赵佶暴怒:“这怎么观察!!!” 他今天已经把一个吴美人贬到冷宫里去了,难道他要日均消耗后宫里的一个女人来观察? 院判赶紧道:“陛下,此事关联到您的心境,若是心结已解,那自然身体无恙。” 这要他怎么解开心结,把完颜一家都杀了?他上哪儿报仇去? 赵佶强忍着怒意,问:“能靠吃药治疗吗?” 院判额头冒出了一小层汗珠:“药物只能起到辅助作用,不能保证……” 赵佶一脚踢翻了小案:“滚!!!” 院判顺势趴到了地上,然后用一种很诡异的姿态“嗖嗖”地横着移动出去了。 快跑!!! 赵佶之后的治疗也一直不顺。 他并不敢让更多太医知道,即便对院判的处理方式不满,他也还是只召院判来给他诊脉开药方。 喝了许多天的苦药,赵佶发现自己非但没有恢复,反而开始做噩梦了。 他发现自己的睡眠质量变得极差,睡得很浅,一睡就做梦。梦也做得浮皮潦草,但醒来时总觉得惊恐万分。 终于,赵佶忍无可忍。他换了院判,重新找了一个太医给自己诊脉,而结果让他大为震惊: “朕中毒了?!” 这名新提拔起来的院判谨慎地说:“是,而且此毒应该中了许久,只是前些日子陛下忧惧过度,脉象不显,所以把中毒的脉象压了下去。” 赵佶气得倒仰,眼前冒金星,差点喘不过气来: 竟然有人敢给他下毒!搞了半天他是被毒成不举的!而且他还被耽误了治疗! 朕被算计了!!! 赵佶喘着粗气问:“是谁,是什么人……” 院判小声道:“陛下,这毒恐怕是少量多次地投放。若非如此,一次性大剂量投毒是会引起您的剧烈反应的。” 盛怒之下,赵佶脑中已经开始怀疑起了身边的所有人。 是后宫里的人?还是他的儿子?甚至可能是前朝?莫非是外敌? 怎么全是想要他命的人啊,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冷酷无情! 慢慢的,赵佶冷静了下来。 给他下毒?好,好好好,那他就将计就计,做出中毒的样子。 他倒要看看,等他沉疴不起了,究竟是哪个乱臣贼子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于是赵佶开始谎称自己“偶感风寒”,先停了蹴鞠赛和马球赛,慢慢地发展为辍朝,不批奏折…… 他的身体没有起色,喝了再多的药也没法补肾,就连安陆王进献的金丹也起不到作用。 赵佶的睡眠也越来越差,他开始频繁地梦到女金人,梦到五国城,梦到那一片噩梦般的冰天雪地。 因为缺觉,赵佶越来越暴躁。他每日就是在紫宸殿中每日听取皇城司的汇报,冷眼看着事态发展。 皇子们一如往常,没有增加什么新的交际,但前朝有些不入流的官员开始像没头苍蝇一样试探性地接触起了皇长子。 后宫略有骚动,有些妃嫔在打探御前的情况,高位妃嫔很安分,德妃和杨才人非常贴心,一直来侍疾。 前朝…… 赵佶裹着被子,皱着眉头看皇城司送上来的最新情报。 “陛下,夜深了,快些歇息吧。” 赵佶手一抖就把薄纸折起,随手扔进香炉:“你今夜留在这儿,不回去陪儿子,小宁不会偷偷在宣和宫哭吧?” 吕雉已经卸了钗环,她坐到床沿,笑着说:“小宁才不会呢。他一直说自己是个大孩子了,臣妾今天来的时候,他还问陛下身体怎么样,惦记着要给陛下再试一下他新学的针灸术。” 赵佶:………… 他突然感觉后背又痛了起来。 “不,不必了,哈哈,小宁有这个心就很好了!熄灯安置吧!” 他们并排躺下,赵佶已经提前喝过了安神的汤药,闭上眼睛之后,没过多久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吕雉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 她像杀手一样贴近赵佶,伸出手指,将指甲极近地戳至赵佶的眼皮之前。 赵佶毫无反应,依旧熟睡。 吕雉又凑近他的耳朵,低声道:“赵佶……赵佶……” 赵佶:呼…… 吕雉无声狞笑,开始准备检验她的女金语学习成果。 她贴到赵佶耳边,开始用女金语念诵朱棣倾情撰写的稿件: “昏德公……昏德公……” 赵佶皱了皱眉头,轻微地哼唧了两声。 吕雉继续:“把腰带解下来……我要抽你……” 赵佶逐渐露出有些痛苦的神色。 吕雉:“过来……让我们爽爽……抽你……抽死你……” 赵佶开始无力地挥动四肢。 吕雉:“没有炭火……你就冻着吧……跪下求我……” 见赵佶已经紧闭双眼额头冒汗,吕雉给了他最后一击: “赵构称帝了……你已经没用了……你和重昏侯都可以去死了!” “不要!!!” 赵佶突然惨叫一声,猛地睁开双眼。 他惊恐地坐起来,四周一片黑暗,一时间他茫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只觉得喉咙发紧,满背冷汗。 周围的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随时有可能走出一个满脸狞笑的女金人,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去鞭打。 “不……不要……不要……” 他宛如一名溺水者,在冰凉的冰水里沉浮。 “陛下,怎么了?” 此时响起的声音宛若天籁。 一双极其温暖的手捧住他的脸,听到声音的宫人匆忙赶来点灯,在逐渐亮起的灯光中,赵佶慌乱地握住这双唯一可以救他的手,急切地将它攥紧。 他对上了德妃温柔关切的眼睛。 “别怕。别怕。”德妃轻声说,“我在呢。” 这一瞬间,赵佶想要落泪。 他紧紧拉着德妃的手,也确实落下了泪来。 “朕好累……”他哽咽着说,“有人,有人想要杀朕!” 吕雉一点一点擦掉他的眼泪,轻声细语地问:“是怎么回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赵佶完全没注意到吕雉称呼上的改变,巨大的恐惧之下,他的心完全依赖于眼前人身上,就像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 眼前的人是可以信任的,德妃是全身心爱着他的。 一直以来,只有在德妃身边他才能睡好。没想到今夜有德妃在侧,他还是做了噩梦! 赵佶原本就不够强大的心理在今天晚上彻底崩溃了。他抓着吕雉的手,有些颠三倒四地将自己中毒的事说了出来。 吕雉表面十分耐心地听,时不时还给几句回应,并伸手轻轻拍拍赵佶的后背,或者摸摸他的胳膊,给他一些肢体接触,让他更加信任自己。 听完之后,吕雉摸了摸赵佶的头,柔声说:“陛下最近一定很害怕吧?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呢……” 听到这句话,赵佶的眼泪差点又喷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好想叫一句娘!!! 见到他这副作态,吕雉心里冷笑,但面上还是一副担忧的神色,沉吟片刻后说:“陛下,您近期能入口的饮食应该都查过一遍了,是不是?” 赵佶哽咽着说:“是。” 吕雉又问:“应该没有查出问题吧?” 赵佶很委屈:“没有。” 吕雉不慌不忙地把线索递了出来:“这样啊……那,陛下有没有查过金丹?” 赵佶:? 赵佶的面色空白了一瞬。 “金,金丹,朕已经吃了很久了,当初完全没有问题……” 他也怀疑过安陆王和金丹,但安陆王还算安分,并没有和皇子有过什么往来,只是跟几名同样爱好修道的大臣在白云观交流过几次。 毕竟安陆王没有动机啊! 他只是个宗室,皇位再怎么也轮不到他,除非赵佶和他的儿子全死绝了。 吕雉捏了捏他的手心,语重心长道:“毒素是会累积的呀,陛下。” “不如,查一下金丹?” 赵佶的声音有些发虚:“那就,那就查一下吧。” 吕雉又柔声说:“陛下不妨明天起床之后再查。现在已经是深夜,折腾一圈难免惹人注目,您说呢?” 赵佶已经听吕雉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好,好。” 吕雉笑着把他摁倒:“睡吧,陛下。我在呢。” 赵佶浑浑噩噩地闭上眼睛:“好,好。” 宫人留了一盏床前的小灯,吕雉拥着被子静静坐了一会儿,心想: 计划顺利进行。她今年大概就能封后,那么,明年赵佶就能死了。 作者有话说: 构思剧情的时候也想过这么折磨赵佶还不是不太好,于是用玄学问了一嘴他祖先 我说官家我能这么整赵佶吗? 他祖先给了一个字:中 我:谢谢官家,官家我今年清明来给你上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