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7父亲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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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傍晚,徐弱熙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复习电磁学,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区号是她父亲常驻的城市。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父亲很少直接打电话给她,通常都是通过林婉转达,或者只是在家庭群聊里发一些无关痛痒的问候。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喂?” “弱熙,是我。”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算清晰,“在忙吗?” “没有,在复习。”徐弱熙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爸爸,你怎么直接打给我了?” “想跟你聊聊。”父亲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下周六我生日,你继母说要办个派对,你知道吗?” “嗯,林婉阿姨告诉我了。” “你会来吧?”父亲问,语气里有一种徐弱熙不太熟悉的期待,“我...挺想见见你的。好久没好好跟你说话了。” 这句话让徐弱熙的心轻轻一颤。确实,父亲已经快半年没回家了,即使偶尔回来,也总是忙于应酬,或者和林婉、顾迟在一起,很少有机会和她单独相处。 “我会去的。”她说,“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人来就行。”父亲说,然后沉默了几秒,“弱熙,你在那边...过得好吗?顾迟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这个问题让徐弱熙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他...很照顾我。”她最终说,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 “那就好。”父亲似乎松了口气,“你知道,我工作忙,经常不在家,有你林婉阿姨和顾迟照顾你,我也放心。顾迟那孩子,虽然有点...严肃,但责任心强,会是个好哥哥。” 好哥哥。这个词像针一样刺进徐弱熙的心里。如果父亲知道顾迟的“照顾”是什么样子,还会这么说吗? 但她不能说。永远不能说。 “我知道。”她简短地说。 “对了,”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犹豫,“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徐弱熙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 “我...可能要再婚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投入徐弱熙的心脏,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再婚?林婉不是他的妻子吗?哦,对了,林婉是他的第二任妻子,母亲是他的第一任。现在他要娶第三任了。 “和谁?”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一个叫苏颖的女人,你见过的,上次商务晚宴上。”父亲说,“她比你林婉阿姨年轻一些,性格也温和,你会喜欢她的。” 徐弱熙想笑,又想哭。又一个“你会喜欢她的”,就像当初介绍林婉时一样。父亲总是这样,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宣布改变她生活的重大决定,然后期待她“喜欢”。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机械。 “还没定,可能明年春天。”父亲说,“到时候你会多个弟弟或妹妹,苏颖怀孕了,三个月了。” 又一个重击。徐弱熙感到一阵眩晕。新妻子,新孩子,新家庭。而她,在这个家庭版图中,越来越边缘,越来越像一个多余的附属品。 “恭喜。”她最终说,声音空洞。 “弱熙,”父亲听出了她的不对劲,“你别多想。不管我娶谁,有多少孩子,你永远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永远。徐弱熙想起母亲去世前也说“我永远爱你”,但母亲不在了。父亲说“你永远是我的女儿”,但父亲已经有了新家庭,现在又要建立另一个。永远这个词,在她的人生里,似乎总是充满变数。 “我知道。”她说,“我没事,爸爸。只是有点...意外。” “我理解。”父亲说,“慢慢适应。对了,下周六派对,苏颖也会来。我想让你见见她,正式认识一下。” 让她在父亲的生日派对上,见到父亲的未婚妻,而继母林婉也在场。这个场景想想就充满了荒诞和尴尬。但徐弱熙知道她别无选择。 “好。”她说。 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后,电话挂断了。徐弱熙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变暗,然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 再婚。新孩子。新家庭。 而她在哪里?在这个不断扩张的家庭版图中,她是什么位置?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前妻之女?一个需要被整合的变量?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附属品? 她想起谢允冉。想起他父亲的多任妻子,想起那个试图骚扰他的年轻继母,想起他说“家庭总是复杂的”。 是啊,家庭总是复杂的。但为什么她的家庭,总是以让她痛苦的方式复杂?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谢允冉发来的信息:“明天小测,第七章第三类题型的解题思路我整理了一份,发你邮箱了。” 简单,实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这正是她现在需要的——一点秩序,一点可预测性,一点不会背叛的稳定性。 她回复:“谢谢。收到了。” 然后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下载了谢允冉发的文件。文档排版整洁,逻辑清晰,每一步推导都有详细说明。他甚至在最后附上了一句:“关键:理解物理情境,而不是死记公式。” 她盯着那句话,突然想起了谢允冉在图书馆说“你也是光”时的眼神。在这个混乱的、不断变化的家庭版图中,至少还有一个人,以真实的方式看见她,以尊重的方式对待她,以理解的方式连接她。 这不是爱情——至少她不认为是。这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基于共享的痛苦,基于互相的理解,基于在两个扭曲的世界中找到彼此的共鸣。 她需要这个。就像溺水的人需要空气。 她开始看谢允冉整理的解题思路,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父亲的话还在脑海中回响:“我可能要再婚了...苏颖怀孕了,三个月了...” 一个新家庭。一个新孩子。一个新的、她需要去适应的“母亲”。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母亲弹琴的样子,想起母亲生病时依然努力保持优雅的样子。母亲已经去世八年了,但在这个家里,好像没有人真正记得她。父亲有了新妻子,有了新孩子,母亲成了相册里一个模糊的影子,成了偶尔被提起的“前妻”。 而她自己,是这个家里与母亲唯一的、活生生的连接。她的长相,她的眼睛,她的某些小动作,都遗传自母亲。她是母亲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唯一印记。 但这个印记,在这个不断变化、不断扩张的家庭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格格不入。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片光晕。 明天要物理小测,下周六要参加父亲的生日派对,要见到父亲的未婚妻,要面对顾迟,要表演“乖巧的继女”。 生活像一辆失控的列车,载着她冲向未知的方向,而她只能紧紧抓住扶手,试图在颠簸中保持平衡。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顾迟:“来我房间。” 简单的三个字,不容置疑。徐弱熙盯着那条信息,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厌恶。她不想去。不想再去那个房间,不想再经历那些“交易”,不想再让自己的一部分死去一点点。 她没有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走出房间,下楼。 顾迟的房间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些商业图表。 “把门关上。”他没有抬头。 徐弱熙关上门,站在房间中央,等待指令。 顾迟终于抬起头,打量着她。他的目光锐利而评估性,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的状态。 “你父亲今天给你打电话了?”他问,显然已经知道了。 “嗯。” “说了再婚的事?” “嗯。” 顾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高兴,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又一个家庭重组。你们父女俩真是...擅长这个。” 这句话充满恶意,但徐弱熙没有反驳。反驳只会带来更多惩罚。 “下周六的派对会更精彩了。”顾迟继续说,“你父亲,他未婚妻,我妈妈,你,我,还有谢允冉和他父亲...多么完美的组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要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要藏。”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的角色是乖巧的继女,懂事的前妻之女,欢迎父亲新未婚妻的宽容女儿。你能演好吗?” “我能。”徐弱熙低声说。 “我相信你能。”顾迟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动作看似温柔,但充满控制感,“因为你很擅长表演,不是吗?在学校演好学生,在家里演乖女儿,在我面前演...”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但徐弱熙明白他的意思——在他面前演顺从,演接受,演不反抗。 “谢允冉呢?”顾迟突然问,手指移到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在他面前,你演什么?受伤的小鸟?理解的知己?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演。”徐弱熙说,直视他的眼睛,“在谢允冉面前,我不需要演。” 这句话触怒了顾迟。他的手指收紧,捏得她下巴生疼。 “所以他是特别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你可以在他面前做‘真实的自己’。而我,只能得到你的表演。” “因为你只想要表演。”徐弱熙说,尽管知道这很危险,“你想要控制,想要服从,想要一切按照你的剧本进行。你不在乎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 顾迟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暴风雨在酝酿。然后他突然松手,后退一步,笑了。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我不在乎真实的你。我只需要你扮演好你的角色,履行好你的义务。” 他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给她。“下个月的。包括你下周六需要的东西——衣服,鞋子,化妆品。我要你看起来完美,无可挑剔。” 徐弱熙捡起信封,没有看,只是握在手里。厚厚的,比她预想的更多。又是一笔债务,又是一次出卖。 “现在,”顾迟重新坐下,目光回到电脑屏幕上,“你可以走了。记住,下周六,完美表演。别让我失望。” 徐弱熙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顾迟又补充了一句:“还有,离谢允冉远点。下周六,保持距离。我不想看到任何...不得体的互动。” 她没有回应,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徐弱熙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手里的信封像烙铁一样烫手,但她不能扔掉。 她需要钱,需要那些“完美表演”的道具,需要在这个不断变化的家庭版图中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谢允冉整理的解题思路,强迫自己继续学习。 她的思绪无法集中,父亲的话,顾迟的警告,下周六的派对,所有这一切在脑海中盘旋,形成一种压抑的噪音。 她拿出手机,点开谢允冉的音乐清单,戴上耳机。德彪西的《月光》再次流淌出来,清澈,宁静,像水一样洗刷着她的思绪。 在音乐中,她想起了图书馆的那个角落,想起了谢允冉专注的侧脸,想起了他说“互相照亮”时的郑重。在这个混乱的、充满表演的世界里,那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她打开与谢允冉的聊天窗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字:“谢谢你整理的资料。很有帮助。” 几秒后,他回复了:“不客气。明天加油。” 简单,但足够。在这个时刻,她需要的不是长篇大论的安慰,不是复杂的分析,只是一点点连接,一点点确认——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以简单而真实的方式,存在于她的生活中。 她继续学习,音乐在耳边流淌,公式在纸上展开。窗外的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户,像是某种稳定的节拍。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雨中的城市灯火,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物理小测。 下周六,父亲的生日派对。 在那之前,她要先通过明天的考验。 她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一个个公式,一个个计算步骤。 在这个由逻辑和秩序构成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一点点可预测性,一点点稳定性。 她会紧紧抓住这一点点稳定性,在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立足点。 她不再完全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