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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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冬天又冷又干,很多个穿得光鲜亮丽的人路过她们,但两个人就在路边,一点一点把珍贵的烤红薯吃干净,再带着一身的烤红薯香气回到幸福路。 这就是她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其实仔细算算,绝对是苦多过甜。 但陈童每一次回想。 都发觉自己最先想起来的。 不是后来那些苦,而是空气里烤红薯飘溢起来的味道。 是在快临近年关的时候。 从夏天到冬天。 陈童终于得到一个电影主角的试戏机会——是一部预备在香港开拍的小成本文艺片,导演也是之前没听过的名字。据说是导演的第一部,所以她也想找个新到不行的演员,最好是内地的,看看新新联合会不会有好的效果。 之前和陈童一起待过剧组的一名制片,把招聘的消息给到陈童。 陈童在迟小满的指导下,通过一轮正式的线上试镜,得到通知——对方希望她来香港正式试戏。如果合适的话,这次就会定下来。因为这名导演看过所有试镜,只邀请了三位过来正式会面。 但机酒不包。 所以为了这件事,迟小满那阵子好几天没有睡,重新搬起写稿子的兼职,不停给自己洗冷水脸,也在自己太阳穴上抹风油精,天天晚上在车库门口蹲着。 她借来浪浪的dv,又把自己还在写论文的笔记本让给陈童多研究试戏片段,等陈童用完之后再改论文,之后自己用小小的按键手机,用备忘录写了很多篇稿子结算下来,再找出自己存钱罐里仅剩的几张钞票,给陈童凑齐了机酒。 浪浪听说这件事,也给她们凑了一点钱,说香港那么贵,陈童去外面,不要因为钱受欺负,要住得好一点,吃得也好一点。 去香港的一周前。 陈童从电影院回家,便突然收到这两个人凑过来的、皱皱巴巴的红色钞票。钞票旧旧的,对半折起来,摸在手里很厚,散发着很厚重的气味。她沉默很久,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收。 但迟小满冲她笑,揉着熬夜熬红了的眼睛,眯着眼说,“我们其实是在给未来的影后投资。” 浪浪那阵子已经很久没和她们出来闹,窝在家里很久,也在那天特意拿钱过来给她,看她不要,还坚持塞到她怀里,说,“我的女主角,不要跑到外面受欺负。” 陈童拿着这些皱皱巴巴又被努力抚平的钞票,一个人坐了很久。 浪浪走之后。 迟小满过来,抱住她。 也摸摸她的头,“去香港给我买张很贵的面膜回来就好啦。” 事情发生得很快。 陈童都还来不及去想,如果试镜成功,自己留在香港拍戏,和在北京的迟小满会怎么样。迟小满就和浪浪一起,给她凑齐了去香港的钱。 实际上。 陈童很不喜欢别人为自己牺牲的感觉。 但她同时也是个理智至上的人,明白浪浪和迟小满说的话都是最正确的,这次机会很难得,如果不抓住,如果真的是想尝试去当演员最后只是因为钱这种小事错过,以后回想起来会很可惜。 所以那晚。 陈童独自起来思虑很久,最后在深夜里,抱住已经睡迷糊的迟小满,慢慢地说, “好,等我回来,给你们买很贵的面膜。” 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想到,在离开北京的前一天,幸福路会发生很多令她始料未及的事。 其实早在前两天。 陈童就因为急性荨麻疹去了医院,脸上和身上都多出了很多风团,只要稍微一吹风,整个人脸都会红起来。 绝对不是试戏的好状态。 迟小满因为这件事急得团团转,带她去了很多次医院,下狠心开了很多很贵的药,把这几天好不容易放进存钱罐里面的钱,几乎都花干净,又每天担心她吃什么会加重荨麻疹的东西,所以只买干净的鸡肉和猪肉给她吃。 过两天陈童才稍微好转一点。 只是在定好去香港的前一天晚上。 陈童还是半夜发了烧,整张脸都烧得很红。 这几天迟小满都没有睡好觉,看见她这个样子,自己急得厉害,背着她跑去旁边的医院,缴费开单,让她打着针退烧消肿。 到很晚。 陈童身上的风团消下来。 迟小满在医生面前点着头,抿紧嘴巴,从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钱,小心翼翼地数了数,最后还是让医生给她开了很贵的止痒药。 打完针之后。 迟小满背着陈童回家。 北京的冬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很刺骨。陈童昏昏沉沉,被迟小满背在背上。 冬天穿得多,背人很不方便。迟小满把自己的外套也盖在陈童背上,自己穿着毛衣,冒着冷风背她回去。 快要走到幸福路的时候。 迟小满喘得不行。 陈童听见,便在她背上,嗓音嘶哑地说,“小满,你放我下来吧。” “没事。”迟小满摇头,“就快到了。” “你睡觉。”她对陈童说。 陈童搂紧迟小满的脖颈,不说话。 迟小满走了一会,喘一口气,可能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安慰她, “没关系的陈童姐姐。” “你吃了药,明天消肿的话,去见导演,解释一下就好了。” “反正试镜已经通过了,现在只是试戏。”迟小满强调。 夜风涌进她们的周围,像一片倒灌的海洋。陈童安静很久,忽然说,“小满,要不我不去了吧?” 迟小满停下来,像是不理解,“为什么?” 陈童不讲话。 迟小满笑, “陈童姐姐,你什么时候是那种会事情还没做就开始害怕的人了?” 陈童摇摇头,“其实我一直是这种人。” “才怪。”迟小满反驳她,“你是我见过最勇敢,也最厉害的人。” “才怪。”陈童学她。 迟小满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又说, “陈童姐姐,你不要害怕。” 陈童不讲话。 迟小满背着她,一步一步走,也一句一句说,“我知道你肯定在想——” “哎呀,我都这样了,还跑去做什么?” “哎呀,反正结果也不会好,不是浪费小满和浪浪的钱吗?” “哎呀,这个荨麻疹真可恶!” 冬夜寒风刺骨。年轻女孩的声音微微喘动,却又带着在这个季节不常有的生机。 陈童笑出声。 却又因为被风呛到,咳了很久,才慢慢地叹一口气,说, “迟小满,我才不会像你这样说话。” “哎呀,意思肯定差不多嘛。”迟小满说。 “但你要去。”她对陈童强调。 陈童停了一会,问,“真的要去吗?” “对。”迟小满郑重其事地点头,“因为你如果不去,等以后你没有当演员了,或者是你当演员了,你就可能会想——” “要是这个冬天,我去了香港,是不是就能早点当演员了?是不是早就是影后了?” 她最近总爱说影后这个词。 陈童笑,“我不会这么想。” “但你会后悔。”迟小满说。 陈童不讲话。 迟小满背她的速度慢下来,“陈童姐姐,你不要让自己在很久以后,因为自己没有去香港而后悔。” 声音也在风里变得很柔软,“好不好?” 平心而论。迟小满很擅长鼓励人,也很擅长将自己体内源源不断的生机,传递给别人。这个夜晚,或者不止这个夜晚,陈童感受到来自她身体里面很多的鼓励和义无反顾的支持,没有办法说出“不”字。 她在迟小满的背上沉默很久。 最终还是选择说, “好。” “这才对咯!” 迟小满因为她的答案很开心,在一棵枯掉的树下面背着她转了个圈圈。 陈童咳嗽起来。 迟小满又马上吓得不敢动。 陈童笑起来,捏捏她被冻红的耳朵,“迟小满,我走了你就这么高兴?” “才不会。”迟小满小心翼翼地背着她,吸了吸鼻子,“其实我很舍不得你的。” “香港那么远。我也没有钱随时飞去看你,也不敢给你打太多电话。” “以后你要是成了很厉害的演员,没有时间回来幸福路看我,其实我也会难过的。” 半真半假的语气。 陈童摸摸她的脸,“迟小满,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可能有吧。”迟小满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察觉到陈童的停顿。 而后又说,“但我还是很希望你能选上的。” “陈童姐姐,你好厉害,才这么半年就有了这么大这么大的进步。都能去香港了。”她吸了吸鼻子,补充,“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为你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