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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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着陈樾,将对方送到酒店房间,把人扶着,睡到床上,之后又急匆匆地拉着两床被子,全部都盖在陈樾身上—— 因为陈樾大概很冷。刚刚趴在她背上,像一个被冻起来很久的人,呼出的每一口气体都是冰冷的,瑟的,难熬的。 把陈樾一整个包进去。 迟小满自己蹲在床边,很小声地喊她的名字,“陈樾,陈樾,你要不要换一下衣服,你的衣服昨天都汗湿了。” “衣服?”陈樾很勉强睁开眼。 面色看起来比刚刚出院看起来更不好,“什么衣服?” 迟小满顿了一下,“我去给你找新的。” “好。”陈樾重新闭上眼。 黑暗袭来。她很艰难地吐着气,像一粒被掰断的昆虫蜷缩在床边,听着迟小满的脚步离开,又听着迟小满的脚步很快回来。 也听见迟小满模模糊糊地喊她, “陈樾,快来把衣服换了再睡。” 于是陈樾勉强睁开眼,便看到灯光下迟小满模糊成不同色块的脸,也感觉到迟小满把热的、温的、软的衣物递给她—— 陈樾费力呼出一口气。 “我不看你。”迟小满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整个人像是跪坐在地面,很艰难地帮她把身上难脱的外套、毛衣脱掉,之后就很局促地收回手,转身,背对着她,“等你换完衣服,我就出去一趟。” 听上去鼻音很重。 像是偷偷躲起来哭了很久。 “好。” 陈樾答应。也很费力地直起身子,呼吸很慢地,将那些贴身的衣物全都换掉,去穿迟小满给她找来的衣服—— 还是温的,热的。 陈樾勉强穿进去。 又极为勉强睡回到被子里面,蜷缩着,抱着自己的膝盖。 很久。 陈樾说, “好了。” 于是迟小满“嗯”了一声。她像是转过身,看了她一会,给她拉拉被子,慢慢说,“我出去一趟,给你买点退烧药,很快就回来。” “好。”陈樾蜷缩着回应。 迟小满大概知道她难受,没有再来和她说话,安静了一会,就关了房间的灯,轻着步子走出去。 房间陷入黑暗。 也再次只剩下陈樾一个人。 不记得躺了多久,她没有睡着,也无法睁开眼睛,甚至没有办法分辨,自己到底是躺在之前的酒店,还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地下室里面。 她吐着热气,感觉自己像一只蜘蛛被困在网里面,不止不休地编织着想要掌控一切的丝线,却被自己吐出来的丝线捆在其中。 想法没有一个可以收束,像很多条线从她的身体里面生出来,不可控,也无法整理。因为她的控制系统对此压制太多次,以至于总算失灵。 “咯吱——” 门被打开。发出某种有人走进来的声音。 这个人很小心,很谨慎。 走到床边。 看见她还是和之前一样蜷缩着,也始终背对着她。 没有太生气。 只是犹豫着—— 从她背后,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脸。 这个人的手很凉。所以像是怕冻到她,便马上收回去。 陈樾吐息。 这个人便又安静下来。而后过了一会,她绕到陈樾面向的这边来—— 这边的空间应该比那边小很多,但这个人很瘦,骨架都很细,所以能佝偻着到这边来,也在挤进来后,勉强蜷缩,蹲坐在床边地面的狭窄缝隙中。 再来摸她的额头。 陈樾不睁眼。 这个人把手收回去,像是有点忧心,所以低头,来看了她一会,用很轻的声音喊她,“陈樾,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陈樾颤着睫毛。 这个人不讲话了。她可能是很认真地在昏暗灯光中看了她一会,然后像一只小老鼠那样窸窸窣窣拆开什么东西—— 热气弥漫。 陈樾没有闻到气味。她的呼吸系统似乎也失灵。 直到甜腻食物被送到嘴边—— 不热不温,温度合适。 陈樾下意识张唇。 于是这个人凑近,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块食物喂给她—— 陈樾咬进去。 糖汁和红薯在口腔中抿化。 拔丝红薯。 陈樾缓缓睁眼。 迟小满。 没有开灯,可能是怕刺她的眼睛,只开了盏在门口的廊灯。所以迟小满的脸也是灰暗的,五官有些模糊,像一个被降低了饱和度的梦。 但她在很努力地凑近,观察着陈樾有没有吃完,又因为空间很挤,之后她又动作很别扭地夹起另一块给她—— 陈樾再张开唇。 拔丝红薯喂进来。 这块有点绵软,有个小角掉下来。 于是迟小满便迅速伸着手过来接她掉下来的渣。也因此注意到她睁开的视线。 那一瞬间迟小满表情很奇怪,很僵硬。 她不太自然地撇了撇嘴角,像是想要笑,又像是想要哭。 但最后。 她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等陈樾把第二块吃完。 整个人又缩着肩膀,来给她喂第三块。 陈樾也很安静地吃第三块。 她闭着眼,有眼泪从眼角缓缓滑落下来。这可能完全是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眼泪,和她的情绪没有关系。 但迟小满那个时候很紧张。 她过来接她的眼泪,像在接什么很珍贵的、不可以掉在地上的东西。 眼泪只掉了一颗。 没有再掉。 但迟小满还是很艰难地维持着给她接眼泪的动作,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到最后,像是真正确定她不会再流眼泪下来,迟小满才稍微转过身子,把她只吃了三口的拔丝红薯慢慢收好,然后,又窸窸窣窣地拆开别的东西。 过了一会。 迟小满再次凑近,对陈樾说,“先把退烧药吃了。” 声音很哑,很涩。 陈樾张唇。 迟小满动作小心地把药喂给她,又撑着她的头,扶她起来喝水。 药混合着温的水。 胡乱从喉咙中吞咽进去。 陈樾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迟小满却很有耐心,她用柔软的掌心扶着她的头,很不嫌弃地擦了擦她汗湿的头发,也在慌乱间过来抹了抹从她下巴滑落下来的水……帮她整理好不规整的、不愿意暴露给所有人的一切。她把水杯再次递过来,也小声对她说,“多喝几口。” 陈樾便再继续喝。 她喝水很慢,像在努力吞咽,消化什么。 勉强喝了几口。 她闭紧眼皮,却因此感觉到—— 有什么很热,很烫的东西砸落下来,落到她的脸上,像一颗融化的、热的雪粒那样渐渐滑落,又在被发现以后,被迟小满迅速用手指撇开。 撇开之后。 迟小满久久没有说话。 陈樾缓慢睁眼。 昏暗光影,她们的视线撞到一起。 她看见迟小满潮湿红肿的眼睛。 其实在迟小满下车送芳姐离开,又回来,或者是后来晕过去,又醒过来的过程里面—— 陈樾并不是完全晕过去,也没有完全失去意识,相反,她只是被困在一个安静的、漆黑的世界里面,这种感觉很像是突然变成一颗因为引力悬停在太空中的星球,没有动力,却也永远不会停止自转。 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很累,却又好像极度清醒,思虑完全没有办法停下来,也想了很多自己醒过来后应该要和迟小满说的话—— 迟小满,刚刚我晕过去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害怕? 迟小满,对不起,我又让你来你最害怕的医院了。 迟小满,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在为我担心,但还一直挺着不说,现在让自己生病,还让你那么害怕。 迟小满,你从来都不是我痛苦的根源。任何人都不是。我的痛苦是与生俱来的,完完全全源自我自己不够坦诚、也不够勇敢的性格,跟每一个人都没有关系。 迟小满,其实我从来都是一个很古怪的人。我顽固,神经质,爱钻牛角尖,总是坚持很多在别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必要坚持的东西。迟小满,其实我根本不愿意任何人看见真正的我。包括你在内。 …… 但醒过来后。 她看见迟小满红肿的眼睛,又觉得每一句都没有必要说,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没有太多用处。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那个开关仍然停在那里。 陈樾也仍然停在开关面前,没有按下,也没有离开。 但现在。 她去摸了摸迟小满的脸,发现比她想象中更凉之后,突然喊她的名字, “小满。” “嗯?”迟小满低头看她,脸庞仍然隐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我在呢。” 陈樾费力地张开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