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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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巴里说了是你的就是你的,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迟小满很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来北京这么多年,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事。第一次被群头让她交五百块介绍费结果被骗走, 她没有哭; 第一次争取到一个小角色第二天就被告知只是这个角色的替身, 她没有哭, 她问为什么这么小的角色也会有替身,人家根本不和她解释,往她身上扔了一张五十块的钞票,她也还是没有哭;第一次被说她的台词带口音她没有哭, 她没有哭, 之后每天早上都对着一堆包子练台词…… 但站在香港的机场外面, 接到副导演的这通电话。 迟小满哭了。 她像个吃不到糖的小孩子一样,突然之间变得很幼稚很天真,在电话里坚持问为什么。 副导演不说话。 迟小满就一遍又一遍地问, “为什么啊?” “为什么昨天才说是我今天就换成别人啊?” 刚开始在笑。因为希望听见副导演说只是在开玩笑。后来就变得不太讲道理, 也开始哭出来, 一边哭, 一边给自己擦眼泪,鼻涕, “你不是说我表现是全场最好的吗?你不是说所有人都这么说吗?” “为什么一个角色昨天刚试过今天就马上定下来了?” “为什么连个再去试戏的机会都不给我了?” “为什么你昨天和我说的时候那么肯定?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早点和我说?” “为什么……” 问到后面,迟小满知道可能得不到答案, 也几乎快要说不出来话。 副导演在电话中始终保持沉默。好像昨天那个在她面前,拍着胸脯夸奖她, 说非她不可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 于是迟小满知道可能无论自己问多少遍都得不到答案。 她抹掉自己脸上凉掉的泪, 张唇想要感谢副导演第一时间给她打来这通电话, 没有让她因此得意忘形太久。她应该讲道理一点,毕竟这也不是副导演的错。 但副导演跟她说,“迟小满,就算我今天告诉你真相了,就会让你好受一些吗?” 迟小满忽然觉得呼吸不过来。 她努力睁着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努力不让这个世界变得模糊。但眼泪还是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到她的鞋尖。她穿一双磨到破损的旧帆布鞋,泛着黄,鞋舌皱皱巴巴地扯出来,和这个崭新的世界格格不入。 “对不起。”最后副导演这样说,然后挂断电话。 迟小满一个人站在香港的机场外面,听着电话里被挂断的嘟嘟声,她觉得自己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挖出去,让她很痛,明明是夏天,手脚却都冰冷。 机场外人来人往,很多道陌生的脚步,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视线,在她面前经过。 她听不懂周围的每一个人讲话,也忽然没有力气再支撑着自己站立,只好蹲在地面,像一粒狼狈又难堪的饭粒黏在地面,身边没有一个人为她停留。 她用手掌摁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坚持很久,最后还是不小心晕过去,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看手机时间只过去两三分钟。地面很热很烫,她出了很多汗,让她感觉自己像黏腻的、被泼在地面的一瓶汽水,她想香港原来就是这样一座城市。 她好不喜欢这里。 迟小满觉得自己应该马上回北京,当作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继续等待陈童的归期。 但机票很贵。 就算是红眼航班。 她也舍不得浪费。 这就是迟小满的现状。 不管是一趟不到十分钟的出租车,还是一张在夜间飞行的机票……她都没有资格浪费。 于是她躺在地面发了五六分钟的呆,重新勉强自己站起来,在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寻找陈童所在的片场。这对她来说很难。 其实第一次来就很困难。只是那个时候她没有一下飞机就接到一通这样的电话,因此还拥有很多寻找的力气、时间和一颗迫切的心。 第二次来依然困难。 迟小满用普通话问路,刚开始被问到的几个人都很不耐烦,摆摆手不理她。后来有人为她停步,却从上到下打量她,再转成她不是很能听懂的普通话回答。 她坐自己不熟悉的公交线路,发现自己坐过站之后很局促地坐多两站再回头反过来坐。 她走在自己不熟悉的窄路里面,发现这里的人每一个都走路很快。 她走在里面,刚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大家是要赶车,就想要和路上的人一样快,后来甚至背着包很努力地跑了一会,但跑过一段路之后,她蹲在地上流很多汗,才发现自己怎么都跟不上,像一片在路边倒退的、被抛弃的、枯萎的树叶。 最后她来到陈童的片场地址。这是陈童发给过她的。但她还是找得很慢。几乎到傍晚的时候,她才到达片场,跟着一路讲粤语对她半信半疑的场务,找见在镜头里站着的陈童—— 毕业典礼她们在北京见过面。那个时候的陈童是陈童。她从香港飞来北京,穿陈童会穿的衣服,说陈童会说的话。 但现在她们在香港见面。陈童变成电影里的角色。她穿角色会穿的衣服,被大量的人和镜头围在中央。很多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迟小满反而不敢看太久。 她跟着场务,小心翼翼地抱着包,坐在很远的地方,远远地看着陈童演戏,看陈童演女主角。她为她感到高兴,她的包里还带了从北京带给她的一块小蛋糕。 她当时跑到便利店去给陈童发语音。本来只是要给陈童一个惊喜。后来觉得,惊喜不能空手。所以买了一块小蛋糕。花了二十三块五。她不会想到等到香港,自己会晕倒在地面,蛋糕也会在包里被热得融化掉。 于是到最后也都没能把蛋糕拿出来。 做决定来香港的时候,迟小满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接受副导演出尔反尔的结果。也觉得,就算是再得到坏消息,那至少自己也会在陈童身边,会觉得好过一些。她一直在说服自己,事情不会像她想象得那样。 但她没有想到蛋糕会化掉,没想到自己会晕倒,也没想过自己坐在剧组杂物箱上时会那么不适应,就好像从来没演过戏,没有去过真正的剧组。 或许她本来就没有真正演过戏。 她做很多人物小传,向别人自我介绍的时候都说自己是演员,说自己是浪浪的电影女主角,说自己以后会当大明星……可那又怎么样? 事实是她没有演过一个有正经台词的角色,没有进去过一个真正的电影剧组。 但陈童站在镜头中央,人群中央。她演一段哭戏,哭得撕心裂肺,眼圈红肿。她的眼泪闪闪发光,眼神动人心弦。她是天生的电影女主角。 迟小满以为自己只会为她感到高兴。 事实是她在为她感到高兴的同时,也会看见自己的渺小。 迟小满坐在杂物箱上发呆,她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问自己是不是太小气?问自己是不是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后来陈童演完那场戏,迟小满也搞清楚,都是真的。 真实的高兴。 却也是真实的渺小。 这种念头让迟小满觉得羞耻,在看着陈童的眼睛时觉得无地自容,她觉得自己突然之间变成一个坏人,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生。 好像过完冬天,她就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至今为止,迟小满演的每个角色,戏份都很少超过一分钟。但今天夜里,她在陈童面前出演另外一个迟小满。 这个迟小满不会因为她飞远就害怕,不会因为她给她点牛腩面时可以随时加一份新的牛腩就感到无所适从,也不会在听到她可能会继续留在香港时感到惶惑恐惧…… 但两个迟小满都为她感到高兴。 只是真实的迟小满,会在真真切切地看见那张被放置在桌面上的名片时突然愣住。 但也会转过头去。 看停留门框边的陈童,像在看那个停留在巷口被她找见的陈童,弯起眼睛对她笑, “真好啊,陈童姐姐。” 是真心的。 迟小满没有撒谎。并且因为此时此刻自己能给出的真心实意而感到轻松。 她把自己的包放下来,里面的蛋糕可能早就融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那张名片,在灯光下很努力睁着眼睛,去端详很久,也思考很久,最后转过头对陈童说, “好像还是个蛮有名的制片人。陈童姐姐,你有没有去联系?” 这也是真的。迟小满突然庆幸自己不是那么坏的人。 陈童不讲话。 迟小满只好把手里珍贵的名片放下去。放在原来的位置。 陈童的住处很亮,是个很干净的一居室。名片放到桌面上,被灯照着,这种纸张的工艺上面洒了些碎碎的闪点,看起来很贵。 它被放回原来的位置,好像从来都没有被迟小满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