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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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着电脑里的时间表研究一会,仔细算了算时间,给自己买了张在明天午后飞回北京的机票,再去看微信,便看到自己发出去的会议文件已经有了很多回复。 多年过去,时代改变,电影这件事越来越工业化,甚至也被很多业内人业外人都诟病拍不出好东西。但拍摄电影的人,却又各自有很多纯粹。也始终有很多年轻的、爱电影的人为之奋斗。 就像她很简单地把会议内容发出去,便得到微信群里很多真心实感的回复。 有人感慨——很久没有拍过这么用力去拍的电影。 有人说——这是自己待过的第一个剧组,进组之前不懂电影是什么,杀青之后好像也依然不懂。不过下次会有机会,和别人介绍,自己是拍电影的人。因此很骄傲。 还有人说——等上映以后,自己要发动身边所有人都去买电影票。 甚至有位剧务,单独将拆景的日期和注意事项截图出来,配上她们当时在出租屋内第一场戏的照片,在群里发:【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实际上,这同样也是迟小满的第一部电影。可能这个时候如果是二十岁的迟小满,她会噼里啪啦说一大堆感言,最后自己哭得泪流满面。但她现在是三十岁的迟小满,她去浏览每一条群消息,觉得自己也理应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发着呆,去点开场务发出的第一场戏留影—— 是她们第一场戏终于过掉的时候,片场灯光大亮,狭窄的单人床,迟小满和陈樾都还没出戏,脸上还有残余的泪水,在皮肤上发着亮。 她们红着眼睛冲镜头笑。 迟小满盯着这张放大的图片看了很久,看到在她们的背后,还有出租屋泛黄的墙壁,和飘下来的飘带。五彩飘带在镜头中闪着光,变成模糊的色块,看起来好像霓虹。 相对而言,在所有杀青收尾安排中,北京的景反而是最后拆的。而这个景一拆,也就意味着,小鱼和树的故事真正结束,永远不会再有续集。 迟小满忽然真真切切地感知到这件事。 微信大群里的消息没有停。 她看着那些消息从自己眼睛里面滑过去,最终没有发言。 退出大群。 找到和陈樾的聊天框。 点开。 她看见她们的聊天记录。 还停留在迟小满下午落地香港,给陈樾发过去的报平安的消息。 迟小满说:【陈童姐姐,我到了】 陈樾说:【好。】 之后她们没有再聊更多。迟小满落地之后就给自己联系车,在车上她想起方阿云,给方阿云打去电话,也又接到剧务的电话,因此没有再回复陈樾。 但陈樾在十分钟前发出询问: 【小满,方便接电话吗?】 迟小满忽然觉得好抱歉。 她立马拨通陈樾的电话。在比较缓慢的微信铃声中等待,十秒,二十秒…… 陈樾接通电话,很清晰地喊她,“小满。” 迟小满忽然顿住。 “小满?” 陈樾以为她没有听清,便重复一遍,“信号不好吗?” “陈童姐姐。”良久,迟小满发出声音,“我好想你。” 对现在的迟小满而言,这样的情感表露已经算是直白。 因此陈樾静了一会,才缓慢给出回应,“嗯,我也是。”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迟小满轻声细语地问。 “我刚刚把我妈妈接回去。”陈樾走到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她出院了。不过这几天伤口还需要人看着,所以可能晚点要在这边睡。” “好。”迟小满用手指刮了刮手机侧壁。她想起今天分开时,陈樾也是这样刮她的手指。 陈樾的呼吸重了一秒又变轻,“你呢?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我开了一天的会,和宝之确定好了尾款明细,和之后的后期计划。”迟小满也向陈樾汇报自己的行程,“不过明天可能要先回北京。” “好。”陈樾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先回北京,“我看见你发到群里的文件了。” 她在电话中对她笑,“小满导演,你很棒。” 迟小满忽然有点想掉眼泪。如果说前天戏份杀青她更多的是茫然。但现在,她和陈樾重归于好,也确认好《霓虹》的后续细节,看着一个又一个人离开,看着北京的景也要拆掉。 她才迟钝地感知到一种结束后的落寞。 这一年她好像做了很多事,但又好像很多事都没有做好。 “杀青快乐。”但她仍然对陈樾说。 “嗯,杀青快乐。”陈樾也依然回应她。 “陈童姐姐。”迟小满想起自己购买回北京的机票时并没有和陈樾商量。 或许是她对“自己处于一段恋爱关系的事实”感应迟钝,这时才想起,其实就算是这样的小事,也需要考虑自己恋人的感受, “你怪不怪我明天回北京没有提前和你说?” “不怪。”陈樾这样说,“但是会想你。” 迟小满眼眶发热。 “早知道昨天就不在医院睡了。”陈樾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柔声和她开玩笑。 迟小满抹抹眼睛。 “小满。”陈樾静了一会,大概是怕她在哭,便低声安抚她, “等过几天,我妈妈身体好些了,我就来北京找你,好不好?” “好。”迟小满出声。她仰了仰脸,把眼泪憋回去,“陈童姐姐,其实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还要和你说。” “什么事?”陈樾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 “可能,可能要当面说。”迟小满说。 “好。”陈樾总是对她很有耐心,“那就等过几天当面说。” 迟小满“嗯”了一声。 陈樾问她,“哭了吗?” “一点点。”迟小满没有再在陈樾面前隐藏自己的眼泪。尽管她也不太好意思承认——自己可能是想陈樾想哭的。 “那睡觉之前记得先去洗洗眼睛。”陈樾很周到地叮嘱她,“你这几天流了很多眼泪。” “好。”迟小满答应下来。 陈樾没有再说什么。她在电话那头静静呼吸。 但最终电话还是没有打太久,因为那边有人喊她“陈童”。 于是那个时候她应了一声,就很抱歉地对迟小满说,“小满,我可能要挂电话了。” “没关系。”迟小满也渴望自己是个成熟的恋人,可以随时随地为陈樾提供包容,“我先去洗脸,等会我们再打电话。” “好。”陈樾答应下来。 迟小满以为她会挂电话。 但她在电话那边沉默地呼吸几秒,最后等到那边再次传来一声“陈童”,才彻底挂断电话。 之后迟小满盯着她们不到十分钟的通话时间发呆,也才明白——可能做成熟的人太久,陈樾为自己预留的、任性的时间,就只是那几秒钟。 迟小满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延迟收到短信,是提醒她成功购买飞回北京机票的通知。 她盯着短信看了一会。 陈樾的微信突然弹出来: 【小满,睡个好觉。】 那一瞬间手机在手心振动。迟小满觉得自己整颗心脏都发麻。她坐在床边,好像再次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心悸地思考很久自己要走哪一条路,以及走不同路会带来怎样不同的后果。 最后。 她发觉其实根本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因此下定决心。 为自己购买一趟前往去见陈樾的航班。 机票购买成功。 迟小满起身,匆匆忙忙地戴好帽子和口罩,准备再次前往机场。 却又在出门之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于是折返回来。 打开水龙头,把自己流过眼泪的眼睛洗干净。 再重新戴好口罩,出发前往机场。 因为她意识到—— 二十岁和三十岁最大的不同。 就是二十岁的她,想要去见陈樾,需要打一个月零一天的工来攒火车票和所有费用。 而三十岁的她,想要去见陈樾,可能要安排好很多事,来为一次见面腾出时间。 但反过来,也就是说—— 二十岁,她最富裕的,可能是时间。 三十岁,她最富裕的,是可以退掉机票也不为手续费而感到窘迫的一颗心。也拥有可以重新购买一张明天从陈樾家乡飞往北京的机票的金钱。 在某些事情上,她好像可以变得比从前更好。 迟小满迈出酒店大门。 最开始她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否太冲动,因此只是比较拘谨地站在路边等车来接。 后来,夜风拂面,细雨淅沥,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对自己、对陈樾、对她们未来的信心。 于是干脆像只无人认识的飞鸟那样展开双臂,在漆黑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地跑了一段路,最后跑到灯光很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