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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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桂花糕 时间一点点过去, 方如是那边还在挑灯夜战。 今夜八珍楼是走不了,方如是同卢文曲在那辆小的马车里,马车的窗户上被油灯映出方如是忙碌的身影。 还不知道要多久, 而且,也没人好去催, 敢去催方如是。 方如是的怪脾气,会出手救人, 用翁老爷子的话说, 老方是拿苏墨丫头当唯一的家人了。 “这怎么说?”霍灵好奇问起。 他从小在青云山庄,但因为身体一直不好, 几乎一直呆在山庄中养病, 很少同外界接触,方如是也是这次老爷子让丁伯带他下山才认识的。 方如是的脾气他见识了好几个月了, 但方如是之前是何模样他并不知晓,只笼统听说过他的名气同脾气一样。 “我也想听。”段无恒也瞪大眼睛,托腮看向翁老爷子。 他也刚出江湖,知晓得很少, 但方如是江湖第一神医的名声,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都是江湖中的后辈晚生, 他和霍灵一样好奇。 尤其,周围这些前辈里,翁老爷子在镇湖司。江湖中的传闻有时可信,有的不可信,但要是从翁老爷子口中说出来的, 一定比其他途径听来的江湖传闻可靠得多。 霍灵和段无恒已经一左一右就这么托腮坐在翁老爷子面前,眼巴巴看着翁老爷子,像两只小松鼠。 其实方如是当年的事,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听过些,但确实并不知晓具体。只知道当初方如是被掳去敌军,要他给敌军统帅治病,他宁肯自己断了三根指头明志。 江玉棠也道:“老爷子,这一段,其实我也没听过。当年师祖的事,您知道?” 是啊,当年方如是是江玉棠的师祖,也就是江湖百晓生救出来的,但江玉棠竟然都不知晓。 这一段,莫不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江湖中固然有快意恩仇,义薄云天,但也有藏在这些快意恩仇背后的故事。 许是因为江玉棠开口的缘故,翁老爷子略微思索,还是轻叹一声:“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又同你师祖百晓生有关,你正好问起,那也不算违背他的意愿。” 江玉棠环臂,剑随意插在臂间,也一脸疑惑。 “江湖百晓生,我同他在江湖中遇到,也同行了一段时间,当时同行的人,还有一位故人……”说到这里,翁老爷子微微顿了顿,应当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感慨上了心头。 众人面面相觑,没好打断翁老爷子的斟酌。 片刻,翁老爷子似是整理好思绪,继续道:“那是一段往事了。少年侠客行走江湖,江湖固然险恶,也会遇到结伴同行之人。跋山涉水,除暴安良,也相互切磋,若干年后,兴许还是一段年少时的佳话。少年百晓生就同人一道结伴江湖过,其中一个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 段无恒和霍灵一脸懵,就,就猜到了? 赵通和江玉棠对视一眼,有些拿不准,但隐约有个念头。 翁老爷子看向江玉棠:“玉棠,你觉得呢?” 江玉棠轻叹:“方如是。” “啊?!!”霍灵和段无恒惊呆。 赵通和白岑都不意外,毕竟,最后去敌军答应营救方如是的人是百晓。这份道义,义薄云天,但同样,背后还藏了情义在。 所以这个人方如是并不意外。 “另一个人呢?”江玉棠好奇,毕竟,当年的事,同师祖有关。 说到这里,翁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白岑:“小白,猜到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嗖嗖看向白岑,的确,白岑是八珍楼里是脑子转得很快的一个,但翁老爷子好像最相信白岑,也对白岑有信心。 既然被点名了,白岑也只好开口:“是那个敌军元帅吧。” “啊?!!!” 霍灵和段无恒再次惊呆。 这次不止霍灵和段无恒,还有江玉棠和赵通都愣住,这…… 几人纷纷看向翁老爷子,翁老爷子颔首:“不错。” 所有人又通通看向白岑,这,这怎么猜到的?!! 白岑握拳轻咳两声,低声道:“敌军阵营,守卫如此森严,又在交战中,百晓生再厉害,是怎么凭借一己之力撞入敌军阵营,还能把方如是带走的?敌军阵营又不是寺庙,进出全凭信仰……” 众人都恍然大悟:“……” 确实。 但这类江湖传闻,往往所有人都默认会带上一层英雄色彩,忽略些实际也是正常的。 可确实,百晓生一人潜入,有些过了。 “白岑哥,你怎么这么聪明!”段无恒佩服得小声朝他说起。 霍灵也一脸崇拜,虽然他不像段无恒那样会表达出来,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好像,忽然间对他能出现在爹书房里商议事情的事情也默认了。 还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白岑头大:“我想,当年他们人在江湖中萍水相逢,其实并不知道各自身份,但年少相遇,一路患难,成为知己,一起闯荡江湖,有旁人不可比拟的情义。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敌军元帅,有的只有方如是,百晓生,还有另一个年轻俊杰……” 白岑这么一说,所有人心中都释怀,应当是如此了。 翁老爷子欣慰点头。 岑温庭十七岁时,天子钦点探花,入户部为官,他的儿子自然继承了他的聪明。 翁老爷子继续:“当时和百晓生,方如是同行的少年名叫颜冠杰。三人里,方如是精通医术,百晓生善于打探消息,颜冠杰在三人里是武功最好,而且精通兵法的一个。但当时谁都没多想,一个行走江湖的少年,对江湖中的一切都不那么了解,却对兵法精通。” 赵通反应过来:“因为他不是国中之人,所以很多东西,他都一知半解。他应该出生敌国的武将世家,外出游历的” 翁老爷子点头:“不错。我们与北狄素来敌对,百余年来边界战争不断,两国仇视已久,几乎没有任何往来,所以,颜冠杰是背着家中偷偷出来游历的。换了汉人的装束打扮,因为生在武将世家,所以学了些汉语,但不算精通,所以听得多,说得少。” “三人相遇,结伴而行。方如是那会儿还医者仁心,百晓生负责打探消息,疏通关系,以及隐藏三人的行迹,因为打抱不平,除暴安良也是会结仇的。就算颜冠杰能打,三人也不能一直被人打。就这样,三人各司其职,经年日久,结成了深厚的友谊。” “再久些,方如是发现了颜冠杰中毒,颜冠杰告诉他小时候的事了。这种毒之前没见过,方如是拼了命想救他,但毒一时半刻解不了,方如是就一门心思研究,解不了,就压制毒性。颜冠杰的毒越来越深,方如是就从早到晚钻研,以前的方式是医者仁心,但后来就力不从心。” “渐渐地,他也意识到他再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救其他的病人。他的时间有限,救了这个,救不了那个,救了那个,救不了这个。他一门心思想救自己的兄弟。如果连自己的兄弟就救不了,他学医术又有何用?” “后来方如是也会救人,但只接疑难杂症,江湖中的大夫何其多,江湖之外大夫一样到处都有。他要把时间用在刀尖上。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方如是的怪脾气连同他只医治疑难杂症这一条,一道传遍了武林。” “原来如此。”霍灵听明白了。 赵通感慨:“一个人的性格不是无缘无故形成的,一个大夫的精力有限,他又有想做的事,时间对他来说本来就不够,他确实只能取舍。只医疑难杂症不是空穴来风,都是有故事的。” 白岑也环臂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方如是打死都不治卢文曲了。 卢文曲是重伤,但对方如是来说,不是占用他精力的事情,他不愿意做,因为习惯了一辈子。 如果频频因为某些东西打断自己的原则,就会没有原则。 所以翁伯才说,王苏墨对方如是来说是亲人。 同样的,白岑深吸一口气,王苏墨也不会轻易为人打破八珍楼不上门的规矩,但是为卢文曲打破了。 应该,也是很重要的人…… 白岑思绪飘去了别处。 江玉棠继续问:“那后来呢?” 翁老爷子继续:“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同行几年后,颜冠杰家中有人来寻,离开前留了一封书信。之前他们有过猜测,但是都没戳穿,直到这封书信,他们才真正确认颜冠杰对方是北狄人。国中与北狄交战不断,三人却曾亲密无间,也许相忘于江湖,就此别过,才是最好。但造化弄人……” “过后的十余年,方如是一心扑在医药上,脾气越发古怪,而且,不愿意再与任何人同行,一直都是独自一人,方如是神医和怪医的名号越发响亮;而百晓生也是从那之后开始想要做江湖百晓生的,这些年行走江湖,认识了很多人,有了自己的眼线,也布了局,所以趁势而起,但许久之后,都再没有颜冠杰的消息,一直到北狄进犯,边关死了无数多人……” “那时候像江南陆家一样,不少武林世家都让子弟去了军中,这一场仗打得极其惨烈。方如是告诉过百晓生,他一生欠过三个人情。其一,江南陆家,所以陆家子弟相继战死沙场,方如是北上,替了军医,这是为什么方如是会出现在边关。” “其二,青云山庄贺老庄主,所以霍灵,你的病,方如是会治,他欠老庄主人情。” 霍灵心里其实也有猜想,丁伯带他来,方如是就见他了。 听闻方如是连见人都不容易,原来真是老爷子。 “其三,方如是欠了……”说到这里,翁和顿了顿,应该是这个名字很难说出来,但片刻,还是带着缅怀道:“其三,她欠了渝中江家一个人情。” 听到这里,江玉棠眸间微动,忽然看向翁老爷子。 渝中江家…… 那是外祖母! 翁老爷子是认识渝中江家人的,是不是,真的是外祖母? 江玉棠深吸一口气,心里不知道是期盼,憧憬,还是失望,疑惑,总之,都参杂在一处,复杂的神色与眼神。 但没有打断翁老爷子。 她也想知道后来师祖发生的事。 翁老爷子继续:“方如是在边关做军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有一次方如是跟了去,但就在那次,方如是在敌方阵营中见到颜冠杰。” 段无恒双手托腮,遗憾感慨:“以前是亲如兄弟,并肩同行,一个为了救另一个性命,日夜钻研医术;现在是战场上,对方杀我将士与百姓无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想想都……” 段无恒重重长叹一声。 赵通难得会主动问起:“翁老爷子,然后呢?” “这次中了敌军埋伏,所有将士,包括陆家的人都死于刀剑之下,颜冠杰认出方如是,借口他是神医,才留了他一条性命,然后带回军中。颜冠杰本名梾木多,是北狄一族武将世家,这次帅兵的是他的父亲,但途中被箭矢所伤,颜冠杰临危受命,做了主帅。” “方如是确实医术高明,颜冠杰救下他,一是兄弟之情,二也是想让他医治自己的父亲,他知道方如是医术一定可以。方如是看着他,想起陆家子弟,还有无数多边关将士前赴后继战死沙场的场景,方如是说不。” “颜冠杰还想开口,方如是拿出匕首,斩断了自己一根指头明志,他不会救任何一个北狄人,现在不会,日后也不会。周围的人要杀了方如是,颜冠杰拦下,然后继续劝说,方如是又用匕首断了自己另外两指。当时帐中所有人都惊呆了,都不敢上前。” “颜冠杰的父亲中了箭矢上的毒,除了倚仗方如是,无人能解,方如是是救命稻草。方如是的手指要是断完了,大罗金仙来也救不了,所以对方不敢轻易动弹。就这样,方如是在敌军中被困月余,但始终没有松口。颜冠杰不敢劝说,怕方如是再断指。” “就这样,听到消息的百晓生冒险来了边关。百晓生的人脉很广,所以江湖中百晓生想打听的秘密都能打听得到,即便在北狄,百晓生的消息网还是有用武之地。” “所有人听到传闻,都是百晓生只身去往敌军军营,救走了方如是。其实并不是。百晓生再厉害,就算能用想到只身赴会,让颜冠杰放松警惕,也不会想不到如果没有人接应,他们救不走方如是。所以,百晓生并不是一个人,但他为了保护其余两个人,隐藏了所有消息。” “还有两个人?”霍灵惊讶。 赵通也皱眉:“两个人?” 江玉棠忽然攥紧掌心。 “小白。”翁老爷子又唤声了,众人都明白了,是看他能不能猜到。 白岑奈何轻叹:“翁老爷子,您刚才说您同百晓生在江湖中遇到过,也同行了一段时间,当时同行的还有一个故人。一、二、三,不正好是三人吗?” 周围:!!! 对啊! 白岑继续:“百晓通救出方如是之后就中箭死了,您哪有那么刚好有时间和他同行,所以我猜,就是你们三人同行去救的方如是。” 周围:??? 这!! 白岑:“百晓生为了保护其余两个人,隐藏了所有消息,所以别人,包括方如是自己都不知道老爷子您出现过,或者说,您只是帮忙接应和善后,你也没见过方如是。所以我猜,就你们三人。而且……” 白岑幽幽看他:“您说方如是欠了三个人情,最后一个人情是渝中江家。所以我猜,同行去救方如是的人,是百晓生,老爷子您,还有渝中江家的这位故人。” 周围所有:!!!!! 江玉棠藏在袖中的指尖死死攥紧,近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是,他是…… 翁老爷子低头颔首,微笑感慨:“不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除了白岑,所有人都在震惊中,没有仔细去想老爷子的这句话背后藏着意思。 故事未讲完,翁老爷子继续:“同之前约定好的一样,百晓生借故劝说方如是,混入了军营中,然后挟持了颜冠杰,将方如是带出。我同江袁在不同地方接应,分别向不同方向引开追兵,百晓生才能带了方如是逃生。” “这一路之所以顺利,是因为江袁对周围地形熟悉,他当年混在北狄做奸细,不能暴露身份;而我,因为是当今天子身边的近臣,国中皇位之争同样波澜诡谲,我出现在这里,会给天子带去说不清的东西。所以自始至终,百晓生都未透露过关于我与江袁的任何消息。” 翁老爷子摇头:“其实都要临到我军阵前,百晓生被追兵一箭穿心……” 听到这处,所有人都沉默了。 “颜冠杰想救百晓生,但是血流不止,已经救不回来;追兵想要杀方如是,军中的将士又怕北狄有诈,不敢贸然救方如是。后来是颜冠杰拎刀挡在前面,追兵不敢上前。当时的将领拿不定主意,但对方是颜冠杰,也就是敌军主帅梾木多,当时的将领下令放箭!” “颜冠杰身中数箭,但离得远,谁都看不清,他倒下前压在了方如是身上,替方如是挡住了所有的箭。” 再一次,周围安静下来。 而这一次,所有人的神色比之前还要复杂。 翁老爷子:“所以,方如是经历了很多事,再往后,方如是一直脾气古怪,不愿意结交江湖中的任何人,一直独来独往。人的性格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的经历造就的。所以,方如是只医怪病,那他就不会有更多的时间同人接触,也不会接触更多的人。” 最后,是霍灵先开口:“难怪他脾气这样……” 霍灵忽然有些理解了。 江湖很大,江湖道义与恩怨从未平息过。 每个人身上都有江湖的缩影。 但江湖就在那里。 白岑也转头看向那辆马车处,车窗上还能看到方如是忙碌的身影。 方如是已经不愿意同人深交很久,王苏墨当初是怎么同方如是相处的,方如是愿意救老爷子,今日也愿意救卢文曲…… 君子之交淡如水,虽然方如是不在八珍楼。 但他想,同王苏墨相处的那一段,曾经是方如是人生的救赎…… 思绪到此处,“嗖”的一声,方如是气势汹汹从马车上下来,然后看着王苏墨,呲牙咧嘴:“最后一次!” 王苏墨吓一跳。 方如是恼意:“以后就是你死在我面前,我都不救!” 王苏墨也不恼:“我每日都跳醒神操呢,谁说跳醒神操可以活到九十九的?” 方如是:“……” 王苏墨凑近,悄悄道:“不是说好了吗?你活到九十九,我活到一百,等你九十九过了,我就把你的骨灰带回老家,葬你爹娘身边。再在你旁边种一棵桂花树,你喜欢桂花香。还有你的医书,手札,如果你那时候没徒弟,我就拄着拐杖帮你找个靠谱的人,传给他。” 方如是看着她,虽然但是,明明刚才很气的,这气好像渐渐漏了大半去。 尤其是听到拄着拐杖那一句。 方如是好气好笑。 王苏墨继续道:“要不种两棵桂花树吧,你不是喜欢吃桂花糕吗?以后桂花开的时候,我来看你,就一边一棵桂花树,各摘些桂花给你做桂花糕吃,吃两盘!一棵树薅一盘!” 虽然明知她是在胡诌,但方如是还是笑了。 然后脸色一遍,不耐烦道:“走走走走走 !” “巧言令色鲜矣仁!里面那个包好了,自己去看。”方如是虽然满头是汗,但转身的时候,还是微笑着捋了捋胡须。 只是刚笑了一瞬,笑容就僵住。 他在笑什么! 笑死了之后有桂花糕吃吗? 方如是脸色一变,烦死了!这丫头就知道画饼! 但好像,也只有她会给他画饼了…… 方如是一声轻叹,刚才在给卢文曲包扎的时候,他好像忽然灵光一闪,白岑的病理,他好像知道哪里下手了! 没时间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