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廢文網 - 历史小说 - 穿越成宋徽宗公主在线阅读 - 第234章

第234章

    第234章

    赵鹿鸣走进宣抚司时,外面下了点秋雨。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宇文时中匆匆赶出来迎她,这个姿态配着今日的天气,就很正好。

    老师原本就是个相貌很端正的中年大叔,风度优雅,举止从容,难得的是居高位却没有那些相公们颐指气使的爹味,他穿着一件洗得半旧的青灰色细布袍,上面隐隐约约有几丛枯竹,腰间白玉佩碰撞,轻轻发出声响,脸上再带些愁容,立在台阶下,任由细雨落在他有几丝白发的鬓边,这就显得非常的,嗯,非常的……

    凄然。

    她原本来宣抚司是因为刚跑了一趟相州去看战马,现在回来准备就战势进展通个气,但看到他那颦蹙的眉眼,心中就猜出些别的——比如说,京中来信,送到了宣抚司,信里写了什么,大概就有谱了。

    咳,她才没有监视宇文老师,她监视他干什么?这真定府上下,她有什么本事挨个收买,挨个监视啊?

    只不过官家无能在方方面面,比如说他知道要用宇文时中替换掉童贯,成为新一任的河北宣抚使,可他不知道“宣抚司”意味着上上下下利益相关的一大群人。

    童贯是个骄横跋扈的,可他很精明,宣抚司里什么人什么位置,是花钱买官上来的,还是靠着军功战绩拼上来的,这老太监心里是有数的——否则他怎么知道谁负责给他捞钱,谁负责给他打仗,谁负责给他调度沿途守军,筹集粮草银钱,往前线送钱送粮呢?

    宇文时中倒也知道,这位资善堂老师不是个笨蛋,可他来得不巧,他来了,正赶上官家犯蠢,金人又南下,帝姬还已经扎根河北,从容布防,压根不给他自然提拔自己人的机会。

    不强行提拔,你就只能充当一个参谋官和人型印章,大家一起开作战会议,你负责坐在帝姬旁边,深思熟虑,端庄贤淑。

    强行提拔,那就要跟帝姬火拼了。

    上一个想和帝姬火拼的是杜充,至今下落不明,只有一副铠甲辗转到了小岳将军手里,小岳将军很喜爱,每天都要对着铠甲哈口气,擦一擦。

    跑题了,重点是赵鹿鸣是个重情重义的厚道人,她从来没监视过宣抚司,只是有宣抚司的小吏跑过来对着尽忠讲八卦,她在旁边敲小罄,一溜号听了几句而已。

    果然凄然老师引着帝姬进了堂屋,宫女奉上热茶后,凄然老师就开口了。

    “帝姬今日来此,必是为了金军动向,只是臣得一信,心乱如麻……”

    他是真的心乱如麻。

    赵鹿鸣就跟着也叹气,“可是家中亲人?”

    凄然老师摇头,“是洛阳来信。”

    赵鹿鸣刚开始不吭声,想想这到底是自己老师,不能把双人相声讲成单口相声啊,就说:“是洛阳来信,不知是哪位故人?”

    老师就用非常不满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太上皇。”

    “原来是爹爹啊!”她惊呼一声,“爹爹近日可好?”

    老师就不想再水下去了,直截了当,“帝姬可有办法安抚太上皇?”

    但她觉得再水两句也无所谓,就又惊呼一声,“爹爹在洛阳修道,出什么事啦?”

    屋里就彻底冷场了。

    要说耿南仲干正事是个废物,可论恶心人这项技能,那可真是一把好手,而且还颇高效——比如说就在捷胜军被河北蜀国长帝姬的军队砍瓜切菜,一口气剁了几千颗人头,血流成河,童贯也灰溜溜逃去河北的消息传回汴京后,这位帝师立刻就伸出小爪子去挠官家的痒痒了:

    “官家,时机到了!”

    “什么时机?”

    “先复漕运,再遣使往洛阳,迎太上皇回来的时机呀!”

    洛阳城中,没日没夜还在叮叮当当,工匠们满脸尘灰,夜以继日地为太上皇修道观,可太上皇还不满意,总想着有朝一日,他要风风光光地在朝臣与禁军的簇拥下,在丛丛如云的皇宋旗帜下,坐着麾盖车,庄严地缓缓回到他忠诚的汴京城去。

    可是汴京的使者来了,只有那么一个使者,傲然地跪在他面前,说:“捷胜贼军尽已伏诛,阉贼童贯逃往河北,生死不知,今有王师扫清京畿,御驾再无忧虑,上皇西巡日久,陛下挂念,愿上皇早日起驾回京。”

    太上皇震惊了。

    捷胜军不在了!

    童贯也不在了!童贯!童贯!你去哪里了呀!你敢弃主君于水火而不顾吗!

    “听说帝姬将童庶人接回河北。”宇文老师半天终于干巴巴又说了一句。

    “嗯。”她点点头。

    宇文老师又说不下去了。

    童贯不在真定府,而在邯郸,有山中的别墅,幽静安闲,正适合车马劳顿的太师歇一歇。

    所以凄然老师的意思也很明显了:你有情有义,你看看怎么帮一帮你爹吧。

    但她心里就有个疑问:老师你是太子党,我爹没事闲的给你写什么信呢?

    她没问出口,但凄然老师用凄然的目光看她了。

    她就恍然了。

    要论恶心人,耿南仲固然能拿个头甲,她爹爹高低也能混个传胪啊!

    反正一步不慎,走到穷途了,可他还是太上皇,他还有一大把恶心人的办法!就比如说知道宇文时中是官家派去宣抚河北的,可闺女童贯都在河北,那太上皇就要给他写信!就要君子欺之以方!就要恶心他,让他说不清到底是自己想当离间父子的恶人还是被别人逼着当了离间父子的恶人。

    说恶心就恶心!

    凄然老师就被恶心到了,噙着眼泪过来问她要不要想办法去解决父子间的纷争。

    她叹了一口气,“先生,爹爹被官家哥哥架回去,或者死守在洛阳,都不是大事啊。”

    先生被这大逆不道的话给震惊了一脸,“若真到这般地步,天家颜面何存!帝姬如何能出此无父无君之言!”

    “非我无父无君,只是眼下保住两路才是最要紧之事,”她说,“先生,兄弟阋墙,尚知外御其侮,完颜宗望已到了唐城,咱们得拿个章程出来!就如梁师成在太原,难道他心中除了西路军外,还能装下这些琐碎吗?”

    也就在这一日,梁师成下定决心,要办一场盛大无比的醮会,为这场战争尽一份自己的力。

    岳飞敲了一下小罄,说:“我已经做完功课了。”

    这十几个捷胜军的小军官抻着脖子,呆呆地看他,突然帐帘被掀开,有亲兵提着几个大篮子走进。

    篮子是藤条编的,上面盖了布,热气腾腾,亲兵拎起来略有些吃力,小军官们就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里面是香喷喷的烧鸡,还是油汪汪的肘子。

    第一份菜饭还是要给小岳将军,十几双眼睛就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追着到了小岳将军的眼皮下。

    饭篮被掀开了,小岳将军从里面取出了一碗菜粥,一盘菜饼,还有一小碟菜豆腐。

    小岳将军皱眉,“今日也太丰盛了。”

    有人听了这话,就眼前一黑,恨不得伸出手,绝望地掐住自己脖子,好与这个悲惨的世界做一个诀别。

    可是外面的捷胜军士兵眼见着那篮子被盖得严严实实端进去,他们就龇牙了。

    羡慕嫉妒恨呀!凭什么军官们吃得那么好!

    盖着不让看,必是肥羊大肘子!军官们吃得满嘴流油,倒让他们一直吃菜粥和饼子——偶尔也改善一下伙食,吃两口酱拌的豆腐。

    每次吃豆腐,他们就要忍受骑兵那边传来的指责:又偷豆子了!

    再指责个两三回,这群捷胜军士兵就觉得走过战马旁时,战马看他们都要从鼻子里出一声气,表达一下不满了!

    他们那豆腐都是从马嘴里抢出来的!

    马吃得都比他们好!

    他们就这么贪婪地又嗅又猜,直到小岳将军走出帐,挺挺胸,一脸酒足饭饱的模样,这群捷胜军士兵就更怨念了。

    等到小军官们回到士兵中间时,不知道哪个狭促鬼第一个敲响了饭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再然后连成一片。

    “呸!”捷胜军的小军官们就破口大骂,“俺们跟着他十几日,只有第一日那个酸馅馒头还像个样!这穷酸鬼!”

    他们掐着腰骂,跺着脚骂,骂岳飞吃得差,住的也差,连那光秃秃的草席他们也骂,一群人骂骂咧咧,要将这一路所有的牢骚都倒个干净。

    等到都骂累了,牢骚也终于骂完了,有人就小声说:“俺是真服了他。”

    又过了一阵,这支捷胜军的残余精锐终于到达了真定城下。

    帝姬很和气,甚至是很亲切地站在城门下迎接他们,就像下达命令屠杀掉他们数千同袍的人不是她。

    她穿着神霄派的大道袍,整个人像是被云霞围绕一样庄重美丽。

    当辛兴宗走上前时,帝姬笑眯眯地问道,“辛统领奔波辛苦?”

    “能来河北,一扫当年屈辱,”辛兴宗说,“臣不觉辛苦。”

    她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统领这一路行来,以为河北军容如何?”

    这个粗鲁蛮横的西军汉子失神了一会儿。

    “臣年少未从戎时,”他说,“以为王师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