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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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说实话,赵鹿鸣对她哥的这种性格是有点同情的。 这也是帝制一个非常不靠谱的地方——有时候坐在皇位上,决定天下人命运的那个人,并不合适。 不合适也分两种,一种是枭雄,奸雄,被绿皮之神眷顾的大军阀,他们可能靠拳头短暂得到这个位置,但很快就会被更狡猾更凶猛的人所取代,一般来说他们下场都很一般,但求仁得仁,没啥值得同情; 另一种就是开创王朝的人是英雄好汉,但皇位传着传着就开始不对劲,谁家都有不肖子孙,皇家也不能幸免,有些皇帝残暴昏庸,下场千刀万剐也不值得同情,还有些皇帝其实也没那么残暴,但他就是赶上了狂风暴雨,而他没有力挽狂澜,给全天下子民遮风挡雨的能力,这种就很微妙了。 官家其实并不残暴,或者说老赵家的皇帝没有残暴的,他们对身边人都有三分客气,仁宗夜里想吃个羊肉都怕厨子睡觉喊起来麻烦,赵鹿鸣那便宜爹爹也很体恤身边的宫女内侍,至于这位官家,他也有人性残存啊! 就比如第三块金牌。 已知完颜粘罕围住太原城后开始南下,官家怕了。 如果换一个专断的君主,会怎么做? 他会用尽各种办法确认他的权威,筹集调度他的军队,令整个大宋变成一架高效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必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尤其还得对他忠心耿耿服服帖帖—— 尤其是对上这个妹妹。 在这个时代,长兄、君主、男人,在对上他们的下位者时,都握着天大的权柄! 如果官家在第一道金牌时就下令要她回汴京,她是很难反抗的。 君权和父权,国与家,整个大宋社会从上到下都认为他下令,她就该无条件遵守。 不错,他害死了她的驸马—— 可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国难当头,所有人都会认为她就是应该摒弃前嫌,无条件听他的话。 如果他只是忌惮她的力量,将她带回来塞进深宫里,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他决定继续用她,让她负责战势,这甚至会被认为是一种破格的疼爱与器重:公主都应当藏在深闺中,她能皆父兄之势弄权,还有什么不知足? 但他做不到。 他忌惮她这样深,甚至已经惧怕她了。 这三道金牌,一道比一道露怯。 第三道金牌送到真定府时,宣抚司的武将们来是来了,但来的就很参差不齐。 这是大战后的第六天,清理周边战场,收拢溃兵,统计辎重损失,加班加点造新甲新武器,防止冬天有瘟疫蔓延,每一件都很让人繁忙,何况完颜宗望就在城下。 谁有空天天开会啊? 有人快一步,有人慢一步,岳飞巡过营,正在吃饭就被叫来了,以往都是撂下碗筷就奔过来,现在李俨拎了一兜子馒头,给其他几个没顾上吃饭的小兄弟分分,分到岳飞这,小岳将军竟然真就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是肉馒头?”岳飞很惊讶。 “羊肉馅儿的,”李俨说,“我家这几天有头羊不大精神,内子怕候它病死,倒染得一圈的羊瘟,不如先杀了。” “嫂子家的厨子是京里过来的,”高三果嘴里嚼着包子,说话就显得叽里咕噜,“这馅儿拌得特有那股味儿!” 岳飞就很郑重地道了个谢,“太奢靡了,况且天气渐冷,将它拿盐腌了,再用草木灰收起来不是更妥帖?” “羊腿都收起来了,”李俨就笑,“这些零筋碎肉拿来做馒头,无妨的。” 岳飞吃着还是一脸的不踏实,这种不踏实甚至盖过了金牌所带来的不安,因此长公主走进来时,明显岳飞就有点溜号。 刘韐就转头看了他一眼,小岳将军很羞愧,赶紧将剩下的半个包子藏进袖子里。 长公主一乐,“无事,兄长没下什么令,还是只问问我。” 待信笺又传了一圈,大家那点微弱的不安就彻底平静下来了。 李俨甚至悄悄地又掏出来半个包子,塞嘴里嚼了。 “而今河北战势胶着,殿下亲涉险地,官家岂有不挂念的?”刘韐就叹气,“官家友爱之心,令臣等动容啊。” 她看一眼宇文时中。 宇文时中收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殿下待如何?” “我来河北时,难道河北便是路不拾遗的平安乐土么?”她嘴角一翘,“我来河北,是为大宋百姓福祉,更为父兄积攒功德,以修仙果,兄长怜爱我,我感激涕零,可我不能临阵退缩。” 宇文时中就感慨,“殿下一片纯孝,世间罕有,唯有天家,才有如此典范啊!” 下面偷偷吃包子的青年武将们就一起闷声闷气地说:“陛下友爱,殿下纯孝!” 她将目光转过去,藏了些笑意,宇文时中也将目光转过去,不起波澜,什么都没有。 权力总是自下而上的。 下面的人认可上面的人,认定这个人能给他带来利益,而后上面的人才有了支配的权力。 君王的权力也不过如此,只是每个皇帝在继位后都会拼命给下面洗脑,把利益包装成其他什么花里胡哨乱七八糟的东西,并且称之为秩序和美德,但本质还是这么一回事儿。 你要有能让人信服的能力,而后才有权威,才能让人听你的话。 这是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可官家竟然毫无概念。 大宋历代皇帝建立起来的威信,官家只花了三道金牌,就让它开始悄悄坍塌,如同晴空之下,被温暖海水冲刷的冰山。 在座所有人,从宇文时中往下,人人都看得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一个视金牌如儿戏,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说不清,或是根本不敢说清楚自己想法的皇帝。 这样的皇帝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统帅,带领所有人战胜强大的金军,将国家和子民护在羽翼下,不令他们遭受铁蹄蹂·躏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虽然所有人都不会说出口,但他们渐渐轻视的态度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比起那位远在京城,不能给任何支援,倒是添了不少麻烦的皇帝,眼前这位公主才是他们真正认可的统帅。 第四道金牌送来时,已经是唐县大战结束后的第七日了。 赵鹿鸣准备了一场道场。 她让匠人准备了石碑,将所有没有回来的士兵名字都刻在上面,在道观里为他们立了个统一的衣冠冢。 有光彩夺目的纸扎从城东门开始,被灵应军的道士扛在肩上,郑重地抬了一路,一路的百姓都在围着看,看那些纸扎有车马,有牛羊,有数不尽的金山银山,亭台楼阁,还有极其威武的神将神兵,啊呀!百姓们惊叹,这下去了是要过什么样的富贵日子! 有更懂行的就指着那纸扎的楼船,七层楼船!上面用彩绸结了栏杆,又威风又华美,说:“你们可见了?当初在唐县大泽,就是这样一艘船从湖面驶来,将咱们的将士都接走的!” 生者有生者的船,死者也有他们的船,这是长公主亲口说的,能错的了吗? 有了这船,这样精美的船,那是用了仙法的!坐在上面,去往地府时就什么都不怕了!那泛着血浪的奈河,那伸手不见五指,永不能闻天日的荒芜之地,那些徘徊往复的孤魂野鬼,谁也不能伤到这船! 那些阵亡的将士们就坐在上面,他们的去处有良田千万顷,有高楼大厦百十间,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猪羊牛马,他们为大宋付出的一切,都换成了通往仙府的天路。 百姓们就是这样叽叽喳喳的,其中有心思活络的,听了就问:“这船上载谁,可都有名字了?” “自然有名字的!殿下记了册!” “能不能花点钱,往上添几个啊?”有人还在不死心地继续问,“我家有几个北地过来的亲戚,遇了杜充那挨千刀的,唉,唉,能不能也搭个船,挤一挤?” 还有些百姓是不必如此费尽心机了,他们的亲人已经坐上了那船,他们就只需要在大船经过时,跪在地上,百感交集地痛哭一场。 那船送进道场中就要烧了!那坐在船上的人也不能再回来了! “阿兄!回来!回来!” “爹爹!爹爹你再看我一眼!” “儿呀!好歹托个梦给俺们娘俩!” 这一条街上有披着麻衣跪在那哭的,也有旁边连扶带劝的。 赵鹿鸣穿着她的大道袍,就站在大船的尽头,注视着长街的那一头。 这些纸扎是从城外送进来的,因此附城的士兵们也要看一看。 他们看过了,也感到心里很是安慰,不能说是一种很理智的安慰——可人生在世,哪有几个人绝对理智呢? 赵家的老太太算是其中之一。 周围的人淌眼抹泪时,就她站在人群里,冷硬地看着大船从她面前经过,一言不发。 邻居家的婶子看不过去,就小声说:老太太,你儿子…… “他不在上面,”老太太说,“他要是在上面,他也得给我下来!” 她眼睛里噙着泪,可腰背还是那样直。 忽然城门处有喧闹声,“回来了!回来了!” 有人问得很正经,“什么人回来了!” 有人答得就不正经,“船上的下来了!” “还吃胖了!” 城里跑出来看热闹的百姓忽然就沸腾了。 殿后的军队回来啦!新下船的!冲啊!快挑挑拣拣,看看有没有自家人呀! 第四个金牌使者就被挤在这汹涌澎湃的人群里,一声也没有。 谁也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