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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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战争不是个让人感到愉快的活动,虽然参与其中的人立场不同,但他们通常是一样的煎熬。 比如说蜀国长公主在太原感慨关山难越,想救援京城很难,她是很煎熬的; 那已经到达汴京城下的完颜粘罕呢?后路上有了这么个坚忍狡猾的敌人,他自然也觉得很煎熬; 西路军既然感到煎熬,东路军能不能打通这条南下的路?似乎也不能。真定附城已经几近一片废墟,可完颜宗望还不曾攻下真定城,他这位女真人所敬仰的菩萨太子,战神将军,看着去年被拦在石岭关的叔父今年又一次要孤军奋战,难道他就不感到煎熬吗? 汴京城外的所有人都被这场战争的不同阶段,不同形态所煎熬着,吃是吃不好的,睡也要时时从噩梦中醒来,于是他们就忍不住要用羡慕甚至是嫉妒的眼神看向那座雄伟壮丽的都城。 城墙里的人一定是没什么可煎熬的。 他们有高墙,有援军,有军队和存粮,自然可以很自在地度过每一天。 金人想到这里就感到更嫉妒了,可他们也不知道要消耗掉多少儿郎才能攻下这座不朽的王城。 好在金人当中也有智者。 左瀛坐在垂拱殿的偏殿里,有人为他斟了热茶,他很柔和地冲那名宫女微笑了一下。 上次来时,他连笑也不笑,他心里有许多仇恨,实在是笑不出来的,可宫女内侍都待他很有礼。有礼中,还要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大国气味儿,那些端庄有度,进退有据的气味儿,很让他憎恶。 可他又实在是很爱这座繁华的京城,因为世上实在是没人能见过它后不爱它。 现在宫女见了他,是一丝笑脸也没有的,就连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都在用余光狠狠地瞥他。 他现在心情就很好了。 “我今重来故地,虽为冬时,到底也将至岁除,我们北人每逢岁除,都要采买忙碌,市面上忙得很,”他笑道,“怎么汴京却如此萧条?” 耿南仲冷冷地说道:“自然也在忙碌,往岁爆竹燃草,而今修我戈矛,以惊恶鬼。” 像是听不懂指桑骂槐,左瀛呵呵地就笑了。 “我大金与大宋曾有盟约,今为唇齿亲邻之国,亦有叔侄之亲也,侄子家中有难,我大金皇帝怎能坐视不理呢?” “礼仪之邦,从不曾见叔夺侄家之事,”耿南仲说,“或许是北国的道理,也未可知。” “侄子年幼,不能治理家业,叔父帮忙看管,这是天经地义之事,不仅要替侄子管家,就是管一管侄子,也是常理,”左瀛笑吟吟地说道,“这可不是我们都勃极烈所说,而是你们大宋皇帝亲口所言,你要反驳么?” 耿南仲那张原本就很苍白的脸现在就彻底失去了血色,突然两只眼睛瞪圆了,怒骂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娘! 官家被俘,说起来是个很麻烦的事,可真要是让朝堂上的相公们议一议,其实也没那么麻烦。 麻烦的地方大部分与礼仪相关,虽说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可现在金人都兵临城下了,大家在礼仪方面其实也没那么看重了。 再说得更直白些,这位官家从上任至今,除了收拾了几个太上皇的亲信之外,也没干过什么正事。 他连责任都没担过,上位都是靠着各位相公生拉硬拽黄袍加身,他坐在御座上,或者是一条狗拴在御座上,到底能有什么区别呢? 尤其现在御座旁坐着一位睿智勇敢的亲王,大家都觉得,康王赵构真是太好啦!比御座上的皇帝或是御座上的狗好太多啦! 赵鹿鸣可能有不同意见,她是个保守派,会觉得三选一不如还是栓条狗在上面,但她不会说出来。 总之,现在内有监国,外有太上皇,虽然一听说官家被俘,人人都大惊失色,痛哭流涕,但真心实意为他哭一场的没几个。 甚至耿南仲也不算,可他确实是哭了。 他没办法不哭,他当初为了官家去给公主和康王下绊子,现在公主和康王成为大宋最有权势的人后,那报复就来了。 当然,秦桧会说:瞎说什么呢?谁报复你了?监国是看重你,不为看重你,凭什么让你负责同金人谈判啊?就因为你是官家最信任的人,你是官家的老师呀!官家信你,监国殿下也信你,除了你,谁能给官家救回来啊?耿南仲,你可是官家耳边嚼过舌,海南岛上打过滚儿的人,咱可不能丢份儿啊! 明晃晃的扎筏子,给他扎得满身都是血洞,这一道诏令下来,瞬间就逼得耿南仲怒骂了一声脏话,可骂完也只能踱着四方步上去了。 左瀛就皱眉:“如何出此粗鄙之语?” 但耿南仲就站起来了,吓得左瀛抖擞精神,准备迎接一个复古战国风的外交官时,耿南仲忽然大声说:“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我虽是个愚人,也是神宗皇帝钦点的进士!今日之耻,我有死而已!” 他这样怒吼时,连头发都像是根根竖起,牙齿间格格作响,嘴角流下了一丝鲜血—— 所有人都惊呆了。 “陛下!”他泣血而呼,“陛下!陛下!” 秦桧就从屏风后转出来了,大叫:“快拦住他!” 可耿南仲怎么会让他拦住呢?!这可是神宗朝的进士,是天子的老师,是同康王和朝真公主缠斗许久不落下风的名臣! 他奋力地冲向了柱子! “砰!” 小内官们后来就悄悄问:“你们说,到底那一下真是寸劲儿,还是神宗皇帝真就显灵救了他?” “呸!”李二说,“神宗皇帝不保佑自己儿孙,倒要保佑他这个烂人,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他竟然撞了柱子,还没死!” “我听说……”李二的眉毛飞起来,几个内官就一起凑过去,听他慢慢说完后面的话:“官家一出城,咱们耿相公就在家练起这一手了,柱子上裹了几层布,叫了城中有名的一个泼皮来当老师!天天练!现在总算是出师了!” “喔!”一群小内官就惊呼,“官家的老师的老师!” “哼!别听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唬人这一手练成了,才是正经的手艺呢!” 赵鹿鸣煮了一壶好茶,换上了一件新道袍。 道袍都是灰色的,可深灰和浅灰是有区别的,棉布和丝绸也是有区别的,比如说现在,她穿着浅灰色的道袍,外面又罩了一层带着银色光泽的氅衣,头上不是寻常时的木簪,而是一只精巧的白玉冠。 她穿着这样一身,坐在下雪的廊下煮茶,道观里处处都是既素且静的,只有她的对面放了个很朴素的瓶子,里面插着一枝红梅。 种冽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有人就从他身边经过,说:“公主又想起驸马了。” “去年也是这样时节,驸马从红梅下经过,宫中的人都看呆了。” “哎呀?”尽忠像是刚刚才看他,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十五郎发什么愣呢?殿下等你许久啦。” 种冽走上台阶,公主就起身了,去内室里换了一件灰黑色的氅衣,梅花也不见了踪影。看她的神情,她又变成一个统帅了,可她的脸仍然带着白瓷一样柔和安静的色泽,他又忍不住多看一眼,就赶紧低了头。 低了头,心还是乱跳了几下,赶紧骂自己几声狗贼。 “你好久没回过家了。”她说,“我今日见到梅树,忽然想起京中此时,也有梅花盛开。” “在殿下身边尽忠,臣心中更无旁骛。” “嗯,”她应了一声,“但还是记挂的吧?” 种冽心里就想,想也想不明白,只好直说:“家中时时有信来,只是路途遥远,不常到。” “你的伯父们如何了?” “尚在秦凤路待命,”他说,“身体尚可。” “嗯,”她说,“西军之中,派系林立,只有你们种家声望最高,也是我最敬重,最放心的。” 种冽心里又开始怦怦乱跳。 得好好表现,他想。 “殿下有何用臣,用种家之处,臣万死不辞!”他想想又说,“臣的父祖兄弟也——” “我既认你们是这样忠心的人,自然希望你们长长久久地能为国效力,也助我一臂之力,”她柔声道,“不过,我现在还真有一件难事。” 种冽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 “殿下吩咐就是!” “嗯,嗯,”她像是犹豫了一会儿,说:“十五郎呀,你能不能给你伯父写封信?” 小种相公和老种相公收到信了,信写得相当不淡定,两个老将军露出了一些老人别院书信的表情,看完之后还骂了几句蠢小子,特别蠢! 原本应该是殿下出面的事,但现在十五郎说:大伯呀,我想要集齐西军所有派系所有指挥使的金鼓旗帜,你们去替我借一下,送来太原呗? 这么多的金鼓旗帜,一起打出去,那就是陕西五路兵马齐聚河东的架势,这是干啥呢? “当然是吓唬人啊!”王善说,“不然呢?” 尽忠说:“能吓退金军?!” 王善说:“吓不退金军,可你别忘了,从太原往南,还有一群忍辱负重,虚与委蛇,只盼大宋幽而复明的忠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