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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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宴饮是很热闹的。 作为整个西军中资历最老,甚至在武乡这座城池里,年纪也相当高的老种相公是宴会的主角,他坐在距离长公主最近的位置,接受着陕西这几路兵马难得一见的热情。 人人都热情。 热情的理由就太多了,都在酒里。 比如说,有了老种相公在此,殿下就有了主帅呀!可以干一杯! 再比如说,有了老种相公在此,西军也有了主心骨呀,还可以来一杯! 又比如说,曲经略怎么回来就病倒了呢?为了他的健康,我提议咱们再来一杯吧! 当然最后这杯不能这么说出口,但陕西五路,那些高级别的,读过书,甚至还曾与东华门耗子们同窗为友的安抚使或是制置使们都没有来。 他们负责节制留在原地的兵马,跑出来的就不归他们管了,世风日下,这群军头们开始各有各的主意,现在能跑来烧蜀国长公主的热灶,陕西那些不知兵的高级指挥官已经很庆幸。 这毕竟意味着他们还准备继续受大宋的指挥,至于到底听的是康王还是公主,谁在乎呀!谁敢在乎呀!不知道太祖开国之前的武将什么样吗? 所以来的武将都是狡猾又粗野的,就算不能说为了曲端的病倒干一杯,也会挤眉弄眼,拐弯抹角地说:“曲经略今晚没来真可惜啊,嘿嘿,嘿嘿。” 长公主微微低下头,余光就看见尽忠站在她身后,伺候得自然是很尽心的,像是全神贯注在给她斟酒,可眼睛里也全是“嘿嘿,嘿嘿”。 她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不过老种相公没由得他们继续“嘿嘿”下去,他说:“我今日见的不是军容整肃,而是正甫呕出的一颗苦心啊。” 大家就臊眉耷眼地低了头,且先不“嘿嘿”曲端,还是再敬老种相公一巡酒吧!老种相公夸他是老种相公情商高,俺们自然是很佩服的! 至于曲端,反正他一时三刻且呕不死呢,要是真呕死了,那也不是咱们大家排挤他的缘故,必是阎王爷在下面孤苦伶仃,突感缺少父爱了! 老种相公见到这些臊眉耷眼片刻,喜气洋洋一宿的武将,就只好叹了口气,对长公主说道:“殿下,正甫虽有些跋扈脾气,确实是一腔忠心,他所行之事,皆是正道呀。” 她就从善如流地说道:“那我去看看他。” 宴饮还要持续很久,最尊贵的主客二人先离席虽然显眼,但并不突兀。 长公主一直保持着素净内敛的美德,不喝酒,菜也只吃了两三样素菜,她身上挂的头衔太多,又修道,又祈福,又守寡,反正一场持续数个时辰的酒宴她会早退是很合理的一件事。 老种相公离席就更合理了,人家七十六岁了!车马劳顿了一路,现在不让老爷子洗洗脸擦擦手泡泡脚,喝点清淡的羹汤漱漱口赶紧上床睡觉,偏要他狂饮到天亮,怎么,你是曲端请来的救兵吗? 而且这两位走了,曲端又呕心了,大家就忽然之间放松下来了,正可以勾肩搭背,将美酒不要钱似的狂灌一气,再探头探脑问问可有什么唱曲的美人没有?没有?不要紧不要紧,大家也是被管了这些天心有余悸,没有姑娘,来个清俊的少年乐师也行,总之让大家饱饱眼福,还不用提心吊胆怕被大棒子打! 长公主走在长廊里,前面有人提着灯笼缓缓地走,忽然停下来。 她见了就有点吃惊。 “李大郎,你跑出来做什么?” 李世辅说,“殿下这几日因军务故,一直不曾稍歇,此时还要去看望曲经略吗?” “金军集结,过几日就有一场大战,他此时病倒,我岂能不关怀些呢?” 李世辅似是有些踟躇,但踟躇之后又很大方地说:“而今大宋的社稷江山,全系在殿下一人身上,殿下再番军务繁忙,也当珍重身体才是。” 她听完这一段就说:“你手里拿着什么呢?” 李世辅刚刚的大方和镇定就全不见了,支支吾吾的。 “后日便是岁除,”他说,“臣只是,只是……” 她伸出手,“拿来。” 后面有宫女抿嘴笑,但是不出声。 于是李世辅就拿出了一只缝制得很精巧的布老虎,有点尴尬。 “臣只是在集市上看见……嗯……” 似乎是尽忠接过的,嘴里还“啧啧”了两声。 交到她手里时,有内侍立刻将手里的灯笼提高了些,方便长公主能就着灯光仔细去看那只布老虎。 而她拿在手里,上下左右地看,忽然很诧异地感慨了一句: “光照过来的明暗和方向不同,它身上的色泽真的是不一样的。” 曲端躺在床上,感觉有些不太适应。 他没病。 虽然也算是饱读诗书,平时还挺爱写写诗的,但他也不知怎的,身体壮实得跟头牛似的,穿着中衣躺在床上,盖着小被子,就感觉很违和。 他就这么仰面朝天躺了一会儿,说:“这样有些失礼吧?万一殿下过来看望我,我怎么能让殿下等着我更衣呢?” 康随低着头,用余光看他翻身起床下地了,是真没想明白,于是小声提醒了一句:“经略卧病在床,怎么会衣衫整齐呢?” 也对。 曲端就骂自己昏了头了,又重新躺回去了。 躺回去还是有点不放心,说:“将我的袍服就搭在椅子上,一会儿穿时也方便些。” 康随就应了一声。 帐篷里又没动静了,静悄悄的。 他是住在城外军营里的,虽说他那军帐寒冬腊月时并不暖和,但他不怎么在乎,和自己的士兵住在一起是他认定的铁律,绝不更改。 但现在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他说:“城门关了没有?” “还没有,”康随很乖巧地说,“还没听见城上的动静。” 现在曲端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躺在那,瞪着两只眼睛干等。 他原本心里有很多气,他虽说很爹,可他不是个蠢人,躺都躺下了,难道还想不清楚大家一起排挤他这件事吗? 想清楚了,他那报复心就起来了,他想,等到长公主来看望他时,他是一定要绞尽脑汁告状的。 告谁的状呢? 曲端心里就开始拉名单,这名单一拉就挺长,陕西五路一个个来,谁家都不冤枉,就连他的属下恐怕都有几个叛徒!走狗!奸贼! “吴玠呢?”他警惕地问。 康随赶紧说:“吴副将此时在营中稽查军士有偷奸耍滑,或军纪松弛之事。” 哦,没去赴宴,曲端心里的气又平了一些,将这个没提醒他的人暂时从名单上划掉。 说不定吴玠也是被他们排挤了,他也是无辜的。 还有种冽,他想,种家那小子瞧着一脸忠厚,却那样奸猾! 等殿下来了,他是一定要告状的! 他仰面朝天躺着躺着,忽然又坐起来了。 “外面怎么点起灯火了?”他问。 “天色已晚,”康随说,“是到了掌灯之时了。” 曲端怔住,有个不愿想的念头终于就冒出来了:殿下是什么态度呢? 如果这些排挤他的人里,也有殿下,那他这长长的报复名单有什么用呢?难道他还能报复殿下吗? 赵鹿鸣不知道曲端内心这么多曲折离奇。 但一见到他,差不多也就猜出来了。 这一次进镇戎军的军营就很顺利,不仅顺利,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些一脸肃穆的镇戎军士兵见到她的车马来时,脸上就都露出了一些喜极而泣的神色。 吴玠还是很稳,匆匆忙忙来到她面前,向她行了一礼。 “经略正在帐中,已服了些汤药,医官说,或是劳累之故,”他四平八稳地说道,“臣这就前往禀告……” 她说:“不要紧,我还似上次一样,直接进帐就是。” 待她进了中军营,来到帐前时,亲兵见到她就大惊失色,几乎是很慌张地说:“殿下!我这就去禀告经略!” 过了片刻又跑出来说:“殿下先在前帐等候,容经略更衣。” 她说:“天寒地冻的,偏劳经略起来一遍遍换衣服干什么呢?他好好躺着就是,我带着几个宫女进去,不碍事吧?” 这回谁也不阻拦她,都放她带着王穿云一路走进去了。 一掀帘子,她就顿感一些无语。 无语。 她原本觉得吧,曲端就是当爹的自尊心受伤,在那赌气装病呢。 也不独她一人这么觉得,全军上下都这么觉得啊! 要不什么病能让人一见到空降的领导,立刻就嘎一声倒下? 但曲端他现在的状态,他那惨白的脸,那婆娑的泪眼,还有他斜靠在床头的姿态,手上的笔,被子上写了一半的诗,整个人就显得特别的凄楚。 一个绝望的父亲! 一个被自己所有子女背叛,因此绝望的父亲! 他就算被背叛了,也要呕血!呕出自己最后一滩血,给这群不孝的子女一点人生道路上最后的谏言! 就问你感动不感动! 反正这爹最看重的精神闺女就露出了一个很痛苦,甚至比他还痛苦的表情: “曲经略,何至于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