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廢文網 - 历史小说 - 穿越成宋徽宗公主在线阅读 - 第329章

第329章

    第329章

    又陷入了所有人都很煎熬的时刻。

    如果太阳有灵识,它会觉得很诧异,它每一天,每一刻都是按部就班往前走,它的脚步既不快也不慢,为什么有人咒骂它走得太快,又有人咒骂它走得太慢呢?

    战斗来到了第二日,金军依旧是不降的,他们在夜里挖了土,又加固了防御工事,清早天还不亮,曲端就派兵步兵砸他们的墙,弓兵一圈又一圈往里射火箭,他们不是用干草、木柱、门板负隅顽抗么?他就一点点打碎烧光他们最后的倚仗。

    对敌的部队也是曲端有条不紊地派上来的,要说曲端在研究怎么给人当爹这项上是下了苦功的,他对每一营每一军的指挥使都说同样的一段话:

    “昨日围死了金寇,他们今日是必破的,可功劳有高有低,到底还要看破在何人手中,这样的功劳可不易得!若不是素日里看你营上下既有士气,又有忠心,这样的差事断落不到你手里!我这样说,你可懂了么?勉之!勉之!”

    那一个个被忽悠得晕晕乎乎的指挥使出了门就说:“曲帅这般严厉,原来还是爱我私我啊!”

    勉之!勉之!

    他们就斗志昂扬,精神抖擞,拎着刀子就冲下山坡了。

    尸体堆成的墙就又垒高了一层,有些金军的斧头已经砍坏了,就去拿西军的斧子来,还有些铠甲也残破了,就一具一具地扒,挑好的赶紧往身上穿。

    自然扒铠甲和穿铠甲都得快些,因为就在做这些事时,战斗仍然没有停歇——毕竟每一个都是有斗志,有信念的,他们都认为最终凯旋的是自己。

    山坡上的人就更理智一些,看到山下金军的战斗水平,种师道就叹一口气。

    “敌志颇坚,我军欲数日内破敌,不易呀!”

    曲端站在他一侧,耶律余睹站在另一侧,曲端就问:“耶律将军,以你对女真人的了解,他们得知了蒲察石家奴被困的消息,当如何?”

    耶律余睹说:“完颜粘罕而今进退两难,不能战,和便是了。”

    有人就轻轻冷哼了一声,觉得他这话藏着的含义很不客气。

    和就是谈判,那怎么谈呢?

    女真人手中有好大一个大宋皇帝,你说怎么谈?

    人家要是就给皇帝送到阵前来,说用皇帝换几万将士回去,你换不换啊?

    你不换?那可是你亲哥,是西军上下的主君,这都不愿意,你知道天下要给你扣多大一个帽子吗?

    甚至赵鹿鸣都能猜到,到那时她九哥要露出什么样恶心的面孔,可能会哭,可能会骂,还可能是义愤填膺,总之要哀叹一句,家门不幸,宗庙不幸呀!这一个个从老到小的,要么无德要么无才,好不容易他有个妹妹,以为兄妹俩能力挽狂澜,万万想不到这妹妹是个乱臣贼子,是个不忠不孝的忤逆之徒!唉,都怪他教导无方!大家看好了,他先表演一个跳城墙吧!

    她自然不能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西军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但预案做起来也有些麻烦。

    比如说得找一个能替她……她得仔细想想,她从哪找出一个贾充呢?

    几个高级将领还在继续分析局势。

    曲端不太擅长拿皇帝当谈判筹码的路数,他毕竟不是只忠于公主的契丹人,再爹他也是个忠义的爹,他得换一个赛道。

    沉吟了一下,曲端说:“完颜粘罕既知兵,当知京师不易破,而今河东断绝归路,蒲察石家奴被围,他若是谨慎之人,当早日回返为上,或许将与完颜宗望合于一处,再图来日。”

    说完之后,他又沉思了片刻,“他若不死心,也该派重兵守住河内,阻断咱们南下救援之路,坐看我军粮尽,再图救援蒲察石家奴之事。”

    这话有理有据,思虑周详,并不算情商低,因此镇戎军的几个副将和幕僚就赶紧捧哏,说了几句:“曲帅之言,皆高明之见哪!”

    赵鹿鸣静静听着。

    他们的考虑都很对劲,甚至还可以组合出击,比如完颜粘罕一边守河内,一边绑着大宋皇帝过来换这几万金军,听起来都不费什么力,还能给她造成足够的麻烦。

    她这样细想时,眼角余光忽然看见了李世辅。

    李世辅站在种冽后面,很静的一个人,这些日子因为养伤的缘故,原本黝黑的脸就显出了几分苍白,他又瘦了些,就像是又长高了,修竹似的立在那里。

    种师道说:“还是要分一队兵马,拿住虒亭为要。”

    这是老成持重的看法,两位副帅都应下了。

    大家就又说:“金寇蛮夷,凶残有狡计,咱们须得提防!”

    此时战局又发生了一点变化,曲端打的鸡血似乎不够用了,有西军的部队被杀得开始后退,曲端就骑马过去指挥调度了,留下她回帐篷前说:“李世辅呢?”

    她靠在炭盆旁,炭盆上支了个小架子,正在煮茶水,李世辅进来就行了个礼,她说:“你重伤未愈,喝杯热茶歇一歇。”

    李世辅说:“殿下待臣恩重,不知当何报。”

    她说:“你今天有什么没说尽的话,你告诉我。”

    李世辅就不吭声了。

    他本来长了一双很明亮的眼睛,平时看起来总带着笑,真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年郎模样,现在压着心事,眼睛里就藏了很多忧郁。

    热茶送上来了,公主教他坐下,他也不坐,站在那捧着茶杯,说:“臣有不敬之语。”

    “不敬不要紧,”她说,“你说实话就是。”

    李世辅说:“臣斗胆,臣想问一句,殿下心中,以为女真何等人?”

    她好像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似乎也没人细想过。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李世辅就说:“臣不能在帐前发问,诸将也答不得臣。”

    大家的看法,近的从种师道到曲端,从耶律余睹到韩世忠,远的从宗泽到宇文时中再到三个高坚果,或者是蜜蜂小狗,从文到武,从官到民,似乎人人的看法都是一致的。

    女真人很坏,他们是凶残的蛮夷,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邪魔,他们是用世上最邪恶的东西铸就起的大敌,他们与一切美德都不沾边——唉,当真定城上的军民看到城下的燃烧的烈火,当虒亭的西军看到谷底被铸成“人墙”的同袍,他们怎么可能有半句好话给女真人呢?

    那就是让他们最切齿痛恨的仇敌啊!

    那甚至是她头顶的利剑,是她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梦魇,是她面前高山般的阴影,是巨人身形的恶魔啊!

    连她也咬牙切齿,歇斯底里地痛恨着他们。

    可李世辅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心中那始终燃烧的火焰平静了一些。

    她的声音很柔和:“你不这样认为,不要紧,你跟着我从兴元府出来,咱们的情分不是旁人可比,你告诉我,你怎么看呢?”

    李世辅垂下眼帘:“臣曾经与活女交过朋友。”

    “我知道。”

    “臣觉得,”他很慎重地说,“完颜活女若非被此不义之战所误,他是个很好的人,他身边的部曲亲兵,也都是很好的人。”

    她有些发愣。

    “他们很好?”

    “他们很好,”他的声音变得更坚定了一些,“他们对自己的亲人,朋友,都是极其忠诚的,忠诚到愿意为他们付出生命! 殿下,他们是从白山里走出来的,活女当初曾经告诉我,那里是最为苦寒的地方,女真人若不能齐心合力,他们是走不出来,活不下去的——殿下!那些走出来的人还没有老,还没有死!”

    她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李世辅在说什么,她全明白了。

    她所以为的,西军所以为的,甚至是朝廷也会以为的,完颜粘罕必须在京师、功劳、权势与蒲察石家奴之间,做出一个选择的想法,完全是错误的!

    完颜粘罕犹豫的根本就不是这事!

    蒲察没里野睡着了。

    他睡得很香,毕竟他赶了这么远的路,受了这么重的伤,路上又几乎不进食水,体力早就透支了。

    可他的梦里一刻也不得安宁,他仍然在虒亭的战场上追随他的父亲厮杀,他仍然盼着援军的到来。

    而在他的帐篷外面,有人在不断跑动,有人骑上马,风驰电掣地出营,向着不同的方向而去,有往西北去河东的,也有往东北方向,穿过河北大地,将蒲察石家奴和五千女真军,两万奚族与渤海军,以及其余牢城军被围的消息交到东路军完颜宗望的手里。

    还有往更远处的北方去的信使,日夜兼程,将战报送到完颜吴乞买的手上。

    宋军想象中最好的那一部分计策,比如谈判和围堵并没有到来。

    那些更诡诈,也更符合文臣勾心斗角的想法,比如说放弃蒲察石家奴的心思,东西两路的元帅也都没有考虑过。

    两路军有先有后,但都下了同一个决定,与完颜吴乞买的决定完全一致:

    “要金银财宝,子女玉帛,土地国家,咱们明年还能再来取,”他们说,“可是女真的儿郎死了就不能复生!”

    “救出蒲察石家奴,还有那五千女真军,”从上京的勃极烈到真定城下的东路军,再到开封城下的西路军,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征发兵卒!全力奔赴虒亭!若是救得,大家一起回来,若是救不得,咱们就同宋人不死不休。”

    完颜娄室对完颜粘罕说:“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