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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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完颜娄室的心一瞬间空了。 像是那支箭又射了回来,狠狠地扎在他的胸腔里,可那种感觉也不是疼痛。 而后他回过神来,他的确中了一箭,公主身前的灵应弓手排成了一排,有人比这些弓手更快地射出了一箭。 他离公主还有百步之距,因此那支瞄准他心脏的箭射偏了,狠狠地扎在了他的腿上。这股冲击力让他的身形晃了一晃,这一切被契丹军看在眼里,那些见到他时茫然不知所措的契丹亲军已经迅速恢复了阵线,并且开始向他围了过来。 时机转瞬即逝,完颜娄室就在回过神的一瞬间,身体比头脑更快地做出决定。 他调转马头,呼喝着冲向了包围圈最薄弱的方向。 他的骑士们也立刻跟上了他,踩过烈火,带起狂风,他们的狼牙棒每次扬起,就有一个契丹士兵被这巨大的冲力撞飞。 因此这次撤退根本不像撤退,倒更像是骑将一次标准的袭扰。 完颜娄室的身影就是这样消失在烈火与浓烟中的,留下所有人都惊魂未定,其中也包括了赵鹿鸣。 她身边有许多人将她围了起来,举着盾牌,密密麻麻地组成了人墙,还有人急冲冲地向她大喊,要她赶快俯身马背,她就立刻趴下去了,双手紧紧抱着马脖子,任由马儿不安地动了动,马鬃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往鼻子里钻。 她还要等个片刻,要是完颜娄室撞上来,可能还有人会牵着马叫她离开——但还好这些事情没有发生,她就这样有些僵硬地抱着马儿等了片刻,耶律余睹近前说:“殿下,完颜娄室已败走,适才令殿下受惊,皆臣之过也。” 这位穿着明光铠,骑着骏马,但压根不会冲阵的统帅慢慢直起身,缓了一会儿说:“不怪耶律将军,我麾下亦有猛将,也见识过完颜宗望排兵布阵的高妙,但论起个人勇武,恐怕完颜娄室真能当得起‘天下无双’这四个字啊!” 她说这话时没动脑子,身边原该有人不忿,可她说出口再向四周环视一圈,所有人的脸上都是赞同的神情。 想不到,确实想不到,她可不是自己跑出大营修鹿角的笨蛋,她也没给完颜娄室准备平坦顺畅方便斩首行动的地势,她在这细长山谷尽头的中军里,两翼山坡上全是她的士兵,眼下山坡上又起了火! 她知道他是一员勇将,可真站在战场上和他面对面时才感觉到,“勇将”根本不足以形容完颜娄室!这么多阻碍仍拦不住他,还是叫他杀到了面前! 赵鹿鸣心里敲了一会儿小鼓,胡思乱想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最后将这些畏怯都快速地嚼嚼咽下去了,再抬头时,她又是镇定自若,高高在上的神女公主了。 不过镇定自若归镇定自若,教完颜娄室刚刚那一箭教训过,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适才有风来”这种话了。 那匣子被一个健壮的内官捧在手里,她探头去看一眼,就看见那根几乎不逊灵应强弓的铁箭钉穿了匣子,尾羽尚有微微的颤动。 “娄室将军见了这大纛,心生触动,因此射偏了这一箭,这都是天意啊。” 她叹一口气。 耶律余睹看这小姑娘装模作样,就很想不吭声,反正他是个糟老头子,捧哏还是该留着萧高六来,因此最后只是规规矩矩地说:“殿下自有天命在身。” 一旁的内侍说:“该叫他们闻风丧胆!” “嗯,”她说,“待完颜娄室撤回去,咱们就举起大纛。” 契丹军中军展开,两翼包围的战术被完颜娄室这惊天冲锋给打断了,山下的完颜粘罕也看见了,他下令叫前军后撤,重整一下阵线。 这不是很容易,现在冲在最前面的是渤海人的一支军队,勇武比女真人似乎也不差,但纪律就没那么好,混战时就分散了许多,要叫他们缓缓撤回,还多亏了这个战场原本狭窄。 有副将就问完颜粘罕,“元帅,咱们士气正盛,娄室将军战之不利,但我军若再向前五里,必破契丹叛贼,何必后撤?”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蠢话,”完颜粘罕说,“你可见过娄室将军战之不利?” 完颜娄室会后撤,而且还是这样迅速地后撤,本身就是极大的不寻常。 他一定遇到了什么才不得不后撤——他见到的东西,比军令更可怕。 完颜粘罕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渤海人向后撤,契丹人就往前追,打了这大半天,契丹人的尸体躺了一山谷,他们心里有火,眼里也有火,昨日的仇怨和明日的幻想叠在一起,就觉得今天该是扬眉吐气的一天。 追着追着,有完颜粘罕的本部老兵迎上来,这些掺在仆从军中,平时当督战队的老兵一下子砍翻了几个契丹人,其他契丹人脚步一下子就慢了。 萧高六没慢,但香象奴立刻就拽住了他劝道:“郎君!现在看看公主吧!” 这位契丹将军气得说不出话,他说:“我原想着今日要斩了完颜粘罕,教天下的大辽遗民看一看!” 香象奴说:“别想了!” 山坡上有风刮过来,暂时地中止了两军交战。 山火被风卷进了谷底,除了完颜娄室这种杀神之外,其他人都没有他那个心理素质,在火场往来冲锋。 完颜娄室被人扶下马,腿上血流如注。 但他自己不在乎,他来到完颜粘罕面前说:“东路军败了。” 完颜粘罕愣住了,“娄室,你如何知晓?” 但就在此时,山坡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欢呼声,完颜粘罕惊诧地抬起头,看到宋军将山坡上的金军击退后,正在传递什么东西。 那东西传到哪,哪就传来欢呼和喝彩! 完颜粘罕眯起眼睛,仔细地辨别后,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有巨大的恐惧,排山倒海般向他们袭来! 完颜宗望怎么会败呢?! 他怎么会将大纛也落在宋人手里?! 东路军的女真本部军如何了?若是数万人被剿灭,那是大金无法挽回的损失! 更可怕的问题是——剿灭东路军的宋军又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完颜粘罕不是没和宋人打过交道啊,就这死样活气,望风而降,不战自退,山贼一样的宋军,如何能击败他们的二太子?! 他望向契丹军中那面金光流转的灵鹿大旗,感觉整个人的三观都要崩了。 难道公主有法术是真的? 他们女真人也有萨满和高僧啊,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但完颜粘罕很快有了决断。 看看那漫山遍野的欢呼,看看士兵眼中的恐惧。 太阳还不曾落山,女真人的心却已经落到了谷底。 他们还能赢吗? 他们还能回家吗?! 对面漫山遍野的欢呼,对着这边漫山遍野恐惧的脸——他们今日的确是受挫了,可他们已经厮杀了这些天,一日的胜负算不得什么! 但这大纛胜过了千言万语! 完颜粘罕的心沉下去了。 军心不安,敌情不明,今日不能再战斗下去了。 他下定决心后,对令官说: “鸣金收兵!” 山火烧过山坡,到了山下时,渐渐就灭了。 也不是因为自然灭的,而是曲端修营很细致,军营附近的壕沟要挖,便溺排水的沟壑要挖,放火沟也要挖,挖得士兵们一个个都要起了弑父的心,可冷不丁就用上了。 双方都缓缓后撤,契丹人就开始一个个翻找伤员、俘虏、战利品,镇戎军除了这些还要指导契丹人做事,不仅耶律余睹和萧高六很烦,连香象奴都很烦,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镇戎军要写文书,今天这仗怎么打的,那得仔仔细细地写清楚,曲帅要通过这些战报分析复盘——他可不是京城里那些不知兵的相公,谁都休想糊弄他! 灵应军按说既不打报告,也没那么多伤员和俘虏要处理,但比他们还麻烦一些。 有许多契丹伤兵需要止血,要是等着抬回军营,送到女道营中交给妇女们处置,有些伤员的血也就在路上流尽了。 香象奴的后背上也中了一斧,是替萧高六挡住一个女真督战队的反冲锋时受的伤,这一下确实给他疼得眼前一黑,要不是有铁甲护着,八成这一下他就得一刀两断了。 他卸了甲,脱光了上衣,趴在草席上,铁甲虽护住了他,可有几片碎甲片都扎进后背的肉里去了,一脱了衣服,鲜血就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但香象奴不慌,今天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剩下来的时间他都可以很舒服地度过了。他在灵应军里也交了几个朋友,他还以郎君的名义偷偷去捐了些香火钱,请他也不知道的哪一路神仙庇佑他们郎君,那几个灵应军的小军官就满口答应,还给他写了一些符箓。符箓自然没啥用,可人情很有用,其中两个小军官就跑过来,专门轻手轻脚地给他处理伤口,还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灵应宫的药酒,虽说蜇了些,对伤口可管用了,你且忍着疼!” 香象奴说:“我从来是不怕疼的,放心吧!” 他头也没抬,整个人都趴在草席上,舒舒服服地等着那一下,等了一小会儿,药酒还是没浇下,他就很迷惑地抬头。 长公主弯腰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药酒瓶子,正打量他。 “香象奴,”她说,“你这伤势,至于用这酒吗?” 香象奴一下子蹦起来了,惊慌得不知所措,可蹦起来精赤着上半身就更失礼了!唉!这坏心眼的公主怎么这时候来了?! 公主似乎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就微笑着说:“今日契丹将士作战勇猛,我来看一看你们,也尽一份微薄之力。” 周围的契丹士兵眼里浮现起了感动的泪水。 天啊,他们的殿下也太好了! 香象奴没哭。 他此时整个人都被悔恨淹没了。 悔不该呀!悔不该替郎君挡这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