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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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一个小女道抬起头,望向窗外。 “雨停了。” 她身边的另一个小姑娘也跟着往外看。 “洗得干干净净的!” 绿油油的藤蔓挂在山石上,像是穿了一件衣服。 殿下很喜欢,她说山石披上藤蔓,像是模糊了时间,看着很有些世外隐士的意味。 但太上皇就不太喜欢,太上皇身边的小内侍悄悄多嘴,说太上皇也不是不喜欢这个,而是不喜欢隐士。 他一个修道的,原本很喜欢这些来着,可现在突然不喜欢了。 大家偷偷议论了一阵,也议论不出个结果。 眼下雨暂停了一会儿,有天光破开云雾,洒进园子里,四面都泛着金光。 两个小女道就凑到窗边看,一边看,一边揉揉手。 正揉着,忽然一个说:“丁小五!” 那个小内侍手上还端着盘子,听了这一声就转过头来笑:“正要给姐姐们送点心!姐姐们可辛苦啦!” “不辛苦,只是坐在屋子里抄东西罢了。” “抄了大半宿,怎么不辛苦,这天都亮了!” 那点心都是茶房新做的,有洒了芝麻的薄饼,拿在手里还有些烫,咬一口酥脆直掉渣,也有用花瓣和果子蜜调的羹,喝进嘴里,那羹像是有意识般自己往胃袋里钻,滑溜溜的满嘴都是甜香。 小女道咬一口点心,咔嚓一声,在这清晨的艮岳里就显得特别响亮。 “殿下能用上就行。” 殿下的马车清晨就出了艮岳。 她要去城郊的军营里看一看。 随行的是灵应军,契丹人就继续守在艮岳里,望着那架器宇不凡的马车背影。 这是殿下的例行公事,但契丹人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有人就去戳香象奴。 “香象奴,你是我们中的智者……” 香象奴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那人吓一跳,“你真知道?” 香象奴摸着下巴上的须髯,过一会儿说:“有人要害殿下。” 殿下昨日见了许多契丹军官。 很亲切,而且很熟悉,她已经不是叫他们的名字那么简单了,而是会喊着他们的名字,问问他们近况,尤其是上次诉苦的事解决了没有? 他们自然都有家乡想回,她保证这两三年内能让他们回家,可他们也不能空着两只手回去吧?自然是要种地的,那地她想方设法给他们寻来了,他们有没有雇到合适的佃农呢?第一年百业待举,佃户也要攒点钱,租金少些,等到第二年,佃户攒够了钱,也置了地,一边种这些契丹人的,一边种自己的,慢慢的家业都起来了。 她这样轻声细语地说,说着说着忽然又停下,冷不丁问一句:“之前你们指挥使说你好赌,可改了么?” 那个勇猛的军官就一下子红了脸,等出来时说:“殿下竟然还记得我!” 马车已经走得不见踪影,可马蹄声还响着。 她身边还有一群全副武装的道士。 每一个家人都在蜀中,每月都有往来寄信,都是微不足道的人,因为长公主的器重,一个个在京城里比禁军更加威风。 他们这几日很忙,这种繁忙落在了全京城的眼中。 但是不管市井怎么说,官员们都很沉默。 他们的沉默不止是不说话。 他们不与同僚说话,也不会出门吃饭,他们的家人和仆役也是如此。 仆役出门采买时,也学会低下头了,若是有人好奇问一句,那个仆役便说:“千万不能多嘴,多嘴一句,主君是要给我打死的。” 说完这句话,他们吩咐店家将食材装上马车,运去府上,多一句话也不说,立刻就走开了。 整个京城都像是暂停了。 赵鹿鸣就坐在马车里,外面有风吹进来,很清凉,但除了风之外,素日里那些喧嚣的声音像是也忽然都静下来了。 她没有掀开帘子去看外面,外面都是灵应军的骑士,替她隔离开百姓,可就算这样,王善还是要多嘴一句:“殿下身份贵重,出行不能只用一架马车……” 不能只用一架,至少是三架,一模一样,要让人猜不中她坐在哪架马车里。 她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小抄,从小女道手里拿过水袋,喝一口水。 没有三架马车,只有一架。 可过一会儿到西军营中时,西军士兵应该也会很感到荣耀:“殿下来见我们,还特意穿了明光铠!” 她在惧怕这座城,她很失望地想,她进城时,百姓们那样好奇地望着她,望着她传奇而明亮的铠甲。 旁边小女道忽然说:“殿下要不歇一歇吧?” “还不能歇,”她说,“我得将这些事背下来。” “梁夫人写得也太多了,偏劳殿下。” “若她写少了,才偏劳我。”长公主又叹了一口气,“她立了一功。” 梁夫人在神霄宫也领了个道官的职务,又在殿下身边侍奉,这不仅是韩世忠的荣耀,而且也成了整个西军里的红人。 要是个蠢人,这时候就应该作威作福起来了,毕竟她身边自然围上了一群西军的家眷,她们都愿意众星捧月地捧着她,听她发号施令。 但梁夫人不是那等蠢人,她生得美,头脑又机敏,性情开朗大方,还有些豪爽的手段,不仅将韩世忠麾下的军官家属收拢在手中,一个个服服帖帖,就连那些将门的家眷,她也知道该怎么钻营。 有几个性情傲慢的,很瞧不起梁夫人的出身,偏又不敢在明面上得罪这位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只能捏着鼻子迎她来坐了几次。 西军既然有军队留在京郊,自然他们的家眷也陆续来了,就在遭受过几遍战火的京郊村镇里重新修建起了房屋,让小军官的家眷居住,而那些性情傲慢的,都住在汴京的清净院落里。 她们见过了她,同她说了话,说着说着,她们就动情地哭,哭自己夫君冷落,哭战争将他们家的儿郎也要带上战场,哭一家子为国尽忠自然没话说,可家里的蠢儿子连恩科都没考上,殿下能不能再加一场呀? 等哭完了,她们就和梁夫人成了朋友,连同她们家里的事也都成了梁夫人交给赵鹿鸣的册子。 倒没听说什么大逆不道的痕迹,梁夫人写,大家都忙着呢。 文官们打生打死,与武将有什么相干? 他们赢了这场战争,奖赏不仅仅是殿下的封赏,他们在京城里也能享受到不同以往的目光。 比如说韩世忠最近联宗了,这军汉泼皮,而今竟有了个新出身!从此他也算是梅花韩家的分家儿郎啦! 又比如说姚家的两个儿子订亲了,女方既贤且美,还有不俗的妆奁,哎呀给姚家得意的,那两个小子每天恨不得晃着膀子走; 再比如说折家…… 赵鹿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韩家?” 韩家出现了几次,不算触目,但留心就会发现他家很努力。 联宗,联姻,又是认义子,又是结拜为兄弟。 小女道就笑:“梅花韩家殿下也是极熟的,他们同真定曹家亲厚就不提了,就连小岳将军,旧主也是他家呢!” 殿下手里拿着小抄,发了一会儿呆。 “岳飞昨夜问我离城,与这事可有关系?” 梅花韩家的宅邸里,远望一片郁郁葱葱,可近看人脸上就带着萧条。 韩家的大哥将韩澡叫了过去,问他: “近日的事,你可知道?” 韩澡低着头说:“正要禀告兄长。” “禀告我,”大哥说,“我就知道,宝胄做不出这等大事。” 韩澡还是低着头。 大哥又说:“我已经瞧过口供了,有人凑巧拿到了清点内库的职务,凑巧那几日他生病请假,其他几个人也请假,凑巧要将腰牌给宝胄,凑巧就叫宝胄发现了一间内库里装满了毒药,都是官家制裁不臣的秘藏,凑巧宝胄还有一个巡查诏狱的御史朋友,凑巧宝胄就认识了厨子。” 这已经不是叙述,自然口供里不会这么写,可随便一个老吏就能看出其中诡异之处,于是就算不得是口供,只能说是直白的抵赖。 韩澡说:“耿贼就要放出来了,儿郎们痛心疾首,难道殿下就不起杀心么?奈何祖训不得杀士大夫罢了!” 大哥举起手,照着他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 “你的这些谋算,让宝胄去顶罪!” 韩澡依旧是低着头,过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不愿如此。” “你不愿?”大哥问,“那是谁要你如此的?” 又过了一会儿。 大哥去看过了门窗,回来再看他,韩澡的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 他小声说:“是官家的旨意,官家选中了咱们。” “官家?!官家选中了,你就敢认么?!” “我不敢,可我也不敢不认,”韩澡说,“官家要是没找上咱们,也就罢了,可皇城司是他的,宝胄不敢撒谎!兄长,咱们总要做个决断,选殿下,还是选官家?那是个纸糊的官家,可他依旧是官家!殿下是铁打的殿下,可殿下将来呢?她连个子嗣都没有,她同咱们也没有恩义……大哥,谁给咱们家一条明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