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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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陈东和欧阳澈进艮岳前是做好一些心理准备的。 这个准备包括但不限于更衣,吃一点饭食——按说长公主宣他们,他们应当立刻跟随使者出发,但他们的家人不让。 家人哭得厉害,一定要他们吃些家里的东西再走。 耗时不太多,基本就是换衣服途中家人冲进来让他们吃下的。 陈东说:“不至于不至于。” 妻子哭哭啼啼地说:“满城都说要杀头,第一个杀你!” 陈东说:“殿下是个讲道理的。” “家里没有饭怎么办?” 陈东家里没有现成的饭,他听了觉得正好,正准备走时,妻子冲上来,往他嘴里塞了一把米。 这位太学生就无可奈何默默地嚼了。 欧阳澈家的厨房里倒是有些昨夜的冷饭,原是用来喂鸡的,现在也来不及生火热一下,好在有一壶热茶,老太太泡了一碗冷饭,要他一定得吃下去。 他就吃了,一边吃一边说:“阿母,天气热,别剩这些饭啊,都馊了。” 老太太说:“多话!快些吃了就是!” 他们俩都算是吃饱饭出门的,满城都说这回要杀太学生了,先杀他们两个,可他们出门了,亲邻又站在巷口默默地擦眼泪。 大家说:“他们不该死!” “要死也是耿南仲该死!” “这天下是没有王法的!” 他们就一边说,一边哭,还有人不仅要哭,还要去陈东家小声说:“天这样热,也要把东西备起来……” 陈东的娘子已经哭得快要人事不知了,哽咽着说:“万一他就活着回来了呢!” “长公主是个什么人!她统兵数十万,杀人无算的!” 有人这样说,也有人推他一把,“乌鸦嘴!不兴说这些个!好歹也要先下狱吧?” 大家的思路立刻被带回来一点,又觉得也不至于立刻就砍头,那重点就从操办丧事变成了往牢里送饭。 现在大家开始热热闹闹地商量起来,要关是关哪个牢房呢?有没有相熟的狱卒?饭食不敢吃牢里的,可不可以一日三餐送饭呀? 他们这样说了一个多时辰,说到各家要回去做饭时,巷子口出现了一辆马车。 有眼尖的人说:“是艮岳的马车!” 马车回来了!给陈东全须全尾地送回来了,头尚在,也没缺胳膊断腿! 陈东家的娘子就幸福地又哭了一场,说:“我两眼都哭黑了!我怕是见到鬼了!” 陈东唉声叹气道:“你倒是个好的,硬叫我嚼了一嘴的生米,除却崩了我半颗牙,倒也不妨事,欧阳澈却是当真两眼发黑了!” 大家一听,大吃一惊:“他教长公主下狱了?” “下什么狱!”陈东怒道,“他临出门吃了馊饭,殿下话没问几句,他整个人已是跑了三四趟东司(厕所)!” 也不能怪街坊们胡思乱想。 江湖上到处都有太学生的传言,这群太学生,了不得啊,技能升级了,原来只会伏阙请愿,现在会搞暗杀了! 长公主那不得杀几个让他们老实老实!要说太学生里为首的,不就是这两个么! 就连他俩出门时,其实底气也不是很足。 他们知道自己很冤,可朝廷做事也不全看冤不冤啊,现在主战派和主和派快要水火不容了,借他们人头用用,完全有可能。 到了艮岳,等着见长公主时,俩人还小声嘀咕。 “我若死,也是为大宋尽忠了。” 他们想象中的长公主端坐高处,冷着一张脸,杀气腾腾的两只眼,穿着一身华服——哦不对,长公主也得守孝。 长公主穿着很朴素的道袍,乌黑的头发上只插着一根木簪,称得上是布衣荆钗,她坐在一间宽敞但也很朴素的屋子里,屋外似乎曾经有树木的痕迹,但都被砍伐掉了,只有阳光照在湿润的土地上,偶尔有根须被翻出来,蚯蚓慢慢地爬过。 两个太学生都很中规中矩地向她行了礼。 她倒是确实没有笑脸。 她说:“皇城司已经将口供交上来,认定了凶手是太学生韩宝胄。” 两个人就很吃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只好都躬身听着。 长公主的声音很冷,也很气愤。 “抬起头来。” 两个人一起抬头,又不敢直视她,只能将目光向下,落在地上。 “哼,你们现在倒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了,我倒是想问一问你们,韩宝胄能做出好大事来,平日里是读了什么圣贤书,听了什么忠直谏!” 长公主还在骂。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韩宝胄? 他不过是个挂名的太学生,真金火炼的纨绔,自幼不爱读书,蹴鞠倒是一等一的高手,还被高俅夸奖过好几次,父兄约束着,倒也没干什么欺男霸女的事,但这样一个人就跟正事不挨着,他刺杀耿南仲,怎么可能呢? 俩人自觉眼神是很隐秘的,互相只看一眼,眼里有疑惑,有探究,也就是须臾,然后就赶紧将头重新低下,老老实实地同地板对视。 他们到底是老实人,看不到旁人的反应,看不到这厅堂里除了他俩之外,剩下的人都已经将他们那几个眼神看明白了。 欧阳澈说:“殿下,学生不明,那韩宝胄并非……” 殿下说:“住口!” 欧阳澈吓了一跳,刚想请罪时,忽然就觉得肚腹里一阵雷鸣电闪。 然后没有然后了。 哦不对,还是有然后的,殿下虽然骂了他,但等他告退,一脸羞愧地登上马车时,倒还有个小道士冷着脸走过来,往马车上丢了一个小纸包。 “殿下赏赐的符灰,一日三次喝,包好!” 问完了韩宝胄是个什么样的人,赵鹿鸣就琢磨起来了。 她琢磨了一会儿,说:“尽忠,你去中书省一趟。” 尽忠精神抖擞起来,现如今叫他跑腿的活可不多了,件件都是大活。 等到欧阳澈躺平在床上,喝着殿下赏的符灰冲水时,韩家就鸡飞狗跳起来。 门下省的使者到了! 发了明诏!盖了印的! 使者怒气冲冲,冲进韩家那壮阔豪华的大门,高声说:“叫你家满门老少都出来听诏!” 韩家人就大吃一惊,还没迎出来的韩澡声音都哆嗦了:“安国当真心狠如此,不怕叫天下士人寒心!大哥,咱们须得——” 大哥却比他更老谋深算,说:“快出门接旨!我看只有一车,护卫数人,吉凶还不知,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全家就整整齐齐在院子里跪好了,不管男女老幼也不管是哪几房的,几十口人跪得整整齐齐。 使者打开诏书,就大声开骂! 跪着的人一听,两眼就发黑,可黑着黑着,又慢慢缓回来了。 长公主说:你们韩家的家教呢!祖训呢!两代宰相的家风就教出了这么个狂妄自大,蔑视朝廷,胆敢毒杀相公的逆贼!耿南仲虽有罪,那也该是朝廷明正典刑,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替天行道了?!咳!当爹的何在?!你儿子在太学读了几本书啊就读出个这,全是你这个爹失职!你还有脸当官!你们全家都没脸!罚俸半年!吃自己去!反省去!还有你家儿子干完坏事还有胆子逃,你们给我自查!马上去追他回来!追不回来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使者举着诏书骂得抑扬顿挫,下面跪着的韩家老小就冷汗涔涔,其中韩澡满脸又是汗,又是泪,强撑着听完这顿大骂,双手抖着举起,膝行向前两步,准备接诏书时,诏书还没到手里,已经昏了过去。 这封吼叫信片刻就传遍了京城,又跟着韩宝胄的通缉令一起飞出了京城,四面八方纷纷洒洒,可最重要的一封还是飞去了相州。 长公主气坏了,她派了使者去相州,相州的知州一听要捉自家的侄子,立刻义正言辞,大义灭亲,带着差役就去岳飞营中了——可恨岳飞拒不交出凶手! 岳飞说:韩家于在下有恩,衙内确在营中,但要治罪,就治在下的罪吧! 那个使者就当着韩家人的面,要给小岳将军拉出营斩首,自然是拉不出去的,被知州拦下了。 知州就哭的很厉害,苦劝小岳将军放弃自己的侄子,小岳将军坚决不肯,死也不肯!使者最后怒气冲冲地走了,临走前表示岳飞你等着殿下打你军棍!打到死!没打死就给你刺配三千里去 小岳将军就表示不在乎!反正这恩在下是一辈子还不完的!在下用命还! 韩宝胄到底是没回去,但消息传回了京城,人人都很赞叹感慨,唉,小岳将军这一下,天大的恩也还完了,要是韩家还准备挟恩图报,那可就太不是人了啊! 韩澡哭得昏过去了,到天黑时才慢慢转醒,醒来喝了两口米粥,又躺下不吭声。 过一会儿,大哥就过来看他。 他小声说:“大哥,今日之事……” “哼,你还看不出殿下的保全之心么?” 韩澡说:“看出来了,只是心中还有些不安,唉,小弟……小弟原不该信了官家的话。”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哥也小声说,“看这阵势,许是咱们将殿下哄住了,她真心以为宝胄是个可用的良才,又许是她来京时日尚短,到底不敢和咱们撕破脸,咱们根深叶大,她转了念头,想用咱们家……” 韩澡听了就大喜。 “那咱们,咱们来日在朝堂上就算有个位置了!” 大哥说:“先不要急,安国年纪虽小,心思却深沉,咱们这几日小心些,我去寻一个可靠的人来打听风声。” 赵鹿鸣说:“尽忠,你收过韩家的钱么?” 尽忠忽然一抖,还来不及说话,她就说:“我知道了,很好。” “殿下可有什么吩咐的?” “他们送了你钱,近日就要来寻你说话,”她笑道,“你知道该说什么?” 尽忠就放心了,脸上笑得跟花儿似的:“奴婢知道,殿下监国时日尚短,文臣刁钻,武将跋扈,只有勋贵可信,梅花韩家与真定曹家同气连枝,是实打实的亲戚,此时不尽心尽力,还等什么呢?” “嗯,”她说,“别忘了再骂他们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