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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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要钱,现钱虽然不容易拿出来,但要变成现钱的办法还是有的。 天气稍稍有点凉了,一年里最舒服的时节要开始了。 太上皇说:“螃蟹就要上市了,这两年没有什么心思,吃不上好螃蟹,今年倒是可以稍歇一歇。” 他这样说的时候,就穿着一件很柔软的细布袍子,半倚在亭中的卧榻上。 太上皇没吃午饭,内侍就将午饭摆在这里,有一盘很嫩的烤牛肉,几样河鲜,还有一杯用水晶杯盛着的葡萄美酒,那酒是用冰镇过的,因此水晶杯壁上就沁出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但太上皇依旧不忙着吃,他只吃了几口,就去看几只金人送来的长毛狸子在树下一边乘凉,一边心怀叵测地打量头顶的鸟儿。 身后自然是有一群人在侍奉的,有小内侍,也有美貌的少女,内侍自然要屏息凝神,少女就可以坐在太上皇身旁,一边轻轻给他打扇,一边柔软地打几个哈欠。 跟着太上皇,其实并不是一件苦差事。 他才四十多岁,面容俊雅,虽然两鬓已经有些银丝,可风度还是上佳的,不上佳也生不出那么多漂亮的皇子和公主。 他性格又好,对身边人轻声细语,不会粗暴地责罚他们。 他还很有钱。 就算被软禁在艮岳里,可长公主是尽力供奉他的,吃穿用度什么都是最好的,他身边的人自然也可以跟着分一份。 他想赏谁,就赏谁,只是不能赏契丹人,契丹人也不要。 因此一个少女在见到远处有人经过时,立刻就说:“那是谁?” 太上皇抬起懒散的眼皮去看。 有一队内官在远处挑着箱子走过去,他们走的那条路是个小山坡,因此身影从墙头掠过,很快又没进假山后。 太上皇身边的内侍就跑过去问,过了片刻,回来了。 “是长公主的命令……” 太上皇问:“何事?” “长公主吩咐开库房,从里面取些财物,”内侍说,“长公主现在正在库房呢。” 赵鹿鸣在库房里转一圈,在外面找个地方坐下,看内侍们一样样地按照名册装箱,那名册是“针线处”的小女道们重新造的,要求是每样东西送出去时按照清单都能找到,不许尽忠和徒子徒孙在这上动心眼。 尽忠就连忙表忠心:“殿下这是正事!奴婢断然不敢的!” 听完这话,长公主还是没完全放下心,“事办完了赏你们,料定了你也不会自己掏钱给这些小内侍贴补。” 尽忠只好说:“殿下明断!” 正说着的时候,一只箱子被抬出去,里面藏不住的宝光往外冒。 尽忠眼睛就飘过去了,一边飘,一边说:“殿下,都拿出去么?” “不然留在这做什么?”殿下问。 尽忠就两只手绞来绞去。 “界身巷的人都找来了?” 都来了,只是准备交割时出了一点小纰漏。 太上皇给长公主叫去了。 太上皇上下看了几眼这闺女。 他再想想身边几个小妃子。 一样的年纪,身边的女孩儿穿着价值千金的青色纱罗,从衣襟到袖角,处处都绣着金银线的叶片,纱罗里面是件锦缎抹胸,上面大片鲜亮的牡丹花,叫那叶片衬得富贵,可她乌油油发髻间点缀的一朵真牡丹,又比这一身的富贵更加娇美。 再看看闺女,闺女还是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光秃秃的发髻。 太上皇挥挥手,就叫人都退下去。 “你今日这阵仗,是要搬空内库么?” 长公主说:“爹爹容秉,儿先搬了这一库,不够再去搬禁中的,再不够,界身巷的人说,而今军中新贵颇攒起些家底,那新置的房子也爱风雅,外面花石倒贵,儿想着,借爹爹这里的花石一用。” 爹爹死皱眉头。 艮岳的库房既不是国库,也不是宫中的内库,而是他一个人的私库。 这都是各路宦官和太师们辛苦为他搜刮来的,他也安心守着这些东西,舒舒服服地在艮岳里当他的天子。等落难了,天子当不得了,被软禁在艮岳里,每日只能带着几个年轻妃子游山玩水,吟诗作画,这已经很艰难。 还好有这座养老的院子。 现在连这艰难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爹爹就忍不住说:“灵鹿儿,眼下又不打仗,你要这许多财物何用?” “儿怕秋风一起,就要打仗了。” “你如今已坐在京城里,这城墙高厚,非金寇能及,”爹爹说,“你何不歇一歇?” “儿不能歇,”她说,“金人就算打不下京城,他们若兵临城下,河东河北又成了什么样子?” 他说:“你这些日子,都忙这个了?” “有李纲等人帮儿先将各路转运使一一查验考核,好叫江淮两广的粮今秋能及时送到,又有曲端在关中修整操练西军,张孝纯与王禀在河东,宗泽与宇文时中在河北,儿新选了张叔夜为枢密使,或许今年金寇再来时,咱们便可从容些。” 她说完了第一段,又说第二段,说她需要钱送到前线去,前线处处要用钱,修城,购粮,发抚恤金,锻打铠甲兵刃。 太上皇就看着她,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那眼神原是很冷淡的,带着些矜持的不满和隐忍。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府库里那么多的宝贝,字画珍玩,珊瑚明珠,锦绣绸缎铺开像是燃烧的云,流淌的水。就连那些当日常用具的金银器也不是俗物,每一样都精妙非常,都是符合他高雅审美的珍品。 可她这样自然地说着它们的用途,说着它们将要流到那些最庸俗的,附庸风雅的人手中,她一点也不可惜。 太上皇就忍不住问她:“你竟一点也不可惜么?” 他的女儿说:“爹爹,祖宗将山河交到爹爹手中,爹爹可曾可惜过么?” 太上皇就红了一张脸,很有些隐隐的愤怒。 “朕富有四海,这只不过是些微的供奉……” “不错,儿只是取了些微的供奉,”她很平和地说,“待来日收复燕云,儿必定再将它们一一寻回,还给爹爹。” 长公主施施然走了,去同界身巷的人讨论艮岳里的太湖石该怎么卖,她虽然和界身巷的人不熟,可她每天清晨都要跑一趟城郊军营,她还很注意收集将士们的闲聊,因此大概知道那些暴发户们在汴京买房子准备花多少钱装修,其中什么样的太湖石最得他们青睐。 太上皇就板着脸回去了,身边的美少女和内侍都不敢吱声,到了晚上,才有一个平素很得宠的小妃子私下里安慰他:“长公主今日也太蛮横了些。” “的确是蛮横了些,不类我,可我一时也想不到她像谁,”太上皇叹着气,“或许更似太祖皇帝吧。” 这不像骂人,小妃子就很吃惊,但太上皇已经不想继续说下去了,他躺在榻上,翻开一本外面新买回来的小说继续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将书摔了! “这是谁编排出来的!” 爹爹不干正事,净顾着敛财,确实是不对的。 ……但他这库房质量也太高了。 大艺术家的审美,每一件都是艺术品,美学光辉照耀在每个界身巷商人的脸上。 他们就一边赞叹,一边搓手:“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巧思呀!这金银器也铸得忒妙了!殿下,这些金银绞了重铸实在可惜,不如慢慢地卖掉……” 牛马往外运了些箱子和几块太湖石,从后门悄悄运出去的,不能叫人看见。 赵鹿鸣就找了心腹们开个小会。 “我爹爹有些好宝贝,一时卖不出个价去,我心想不如卖到金人那边去。” “这倒是容易,”王善立刻说,“真定府的布张家这一二年很尽心,殿下当可信任他们。” “我知道他们,但我要的不是这样的人才。”殿下说,“我这才犯难。” 殿下要什么样的人才? 很难,这人外表须得是个豪客,粗俗豪爽,内里又很谨慎精明,他还得通兵事,能绘制军事地图,他还得擅骑射,最好他有领兵打仗的天份。 这样的人其实也有一个,韩世忠就是这种人,可韩世忠而今已经在战场上打出名气了,他满嘴血腥冲着完颜宗弼哈哈大笑的样子,可能东路军都是刻骨铭心的,那他怎么去金国? 她得再挖掘出来一个,一个还在被埋没的人才。 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听话的老童忽然说:“殿下,奴婢前几日去河东,见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他原是陕中豪族出身,当年太尉宣抚西军时,奴婢与他曾有一面之缘,靖康年里也曾招募了三千兵卒进京勤王,只是他上书直言,惹怒了朝中的相公,不得不出逃京城,更名改姓。”老童说,“前几日奴婢往河东去见王禀时,路上便遇到了他,这人十分落魄,也是拦住了奴婢的马,奴婢这才认出他来。” 她想了一会儿。 “他叫什么名?” “这人原名李孝忠,而今改名为李彦仙,”老童说,“殿下可要看一看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