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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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汴京的街头一定是疯的。 酒舍这时候迎来了巨大的压力,突如其来的压力! 寻常四时八节,酒舍是有预案的,什么时节要来了,那提前个十天二十天要多囤些酒,具体是自家酿是从城外运还是别的什么手段,总之要有些办法,将酒囤足。 可长公主的胜利,全无预兆! 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冬日,行人走在街上,突然有马蹄声传来,风尘仆仆的骑士高举露布,声如惊雷! 大捷!大捷! 长公主不仅击退了金军,甚至还全歼了东路军十万大军!副元帅完颜隈可授首,元帅完颜阇母仅以身免! 骑士这一路直奔着禁中而去,真个像一条闪电,照亮了整个汴京。 有人坐在酒楼上愣了一会儿,忽然就使劲用那碗,用那筷,甚至是用自己的手去砸桌子。 “大捷!大捷!” 嚷过之后,还要很不确定地再问一句:“我莫不是听错了?!” “不曾听错!就是大捷!” 若是普通豪客,还能只呆滞一会儿,再过一会儿,忽然就叫嚷起来:“快哉!快哉!酒家快打酒!快些!再快些!” 可穿着长袍,在酒楼上杨柳岸晓风残月的书生文士就不同了。 他们是真的要哭起来,有个太学生说:“当往先圣前,奉一炷香才是!” 太学生们就是这么跑去孔子面前烧香的,一边烧一边哭。 要是韩世忠见了,就要很奇怪地问:“殿下带着俺们打了胜仗,和你们孔夫子有啥干系呢?” 太有干系了! 实在是太有干系了! 宋人是很骄傲的,尤其是这些读书人,他们坚信儒家光辉所笼罩的大宋理所应当是最好的文明。 这文明里有爱有敬,有礼乐仁义,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求知——它能教化民众,让人明礼仪,知廉耻,它理应是有力量的。 大宋上下百年,创造了如此灿烂的文明,宋人坚信其中许多篇章都可流传后世,它怎么会没有力量? 可它的力量不是武器的力量,它如此美丽,却又如此软弱! 身在华夏,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要向北面缴岁贡,称子侄,订檀渊之盟,甚至数度被蛮夷侵略者兵临城下。 看看城下,看看你这正在饱受蹂·躏的国土,看看你被拉走殉葬,在烈火中惨呼的姊妹! 你凭什么说你的文化是有力量的? 凭金军退去后,三千里散落在路边,被野兽啃食的书生尸骨,凭断壁残垣下染血的《千字文》吗? 你没有力量! 在蛮夷面前,文明不堪一击!华夏不堪一击!否则这一切,怎么会发生?凭什么发生?! 凭什么?! 书生们不会说这样离经叛道的话。 可他们也有眼睛,他们也看得到城外满目的疮痍,他们也看得到潦倒街头的儒生——西京陷落,儒生们说,西京有多少宝藏,那些写在纸上,本该传到京城,甚至留给后世的宝藏,那其中一定有些是名不副实的,可大家可以坐下来,一起辩一辩,那辩论的结果也是宝贵的果实吧? 金军的马蹄踏过,什么都没了。 女真人说:你们真好笑,你们的文明也很好笑,自然它很漂亮,可它除了漂亮,什么用都没有哇。 他们是走了,可声音一直留在京城的附近,一次又一次回响,一次又一次像细密的针,扎在读书人的心里。 有人就会忍不住想,或许咱们宋人确实孱弱,读书也没什么用,到底无以成军,只能忍气吞声,岁岁年年向禽兽屈膝俯首,换一个太平。 咱们的朝廷,咱们的王朝,也是如此吧? 可是那露布突然飞马就过去了。 不在王城下,不在三千里山河,就在边境上! 我大宋竟然击退了强敌! 摧枯拉朽!扬眉吐气! 书生们就趴在至圣先师的神像前哭。 他们说,先师,先师!是我们对不住先师,是我们不能将天地万物之理传播天下,是我们令先师蒙羞!但从此之后就不会啦!我大宋!我大宋! 前面的有人还听得清楚,后面就听不清了,都是一些“呜呜呜”和“呜呜呜呜呜呜”吧。 书生们想得有点多,但删减点差不多就是京城上下的想法:你凭什么说大宋是中心之国? 今日能击退强敌,终于才有了扫清沉疴,昂然立于天地之间的畅快! 今日才有了“大邦大国之民”的自豪感! 不说那些废话了!快打酒!快打酒来! 京城刚开始各个酒家都兴高采烈,大肆招揽酒客,店内招揽客人的漂亮女娘和清秀小伙子自然要跑出来,可小二也各个站在门口卖力吆喝,一定要赚到这笔钱,成为风口上起飞的猪。 后来酒就不太够喝了,毕竟京城不是真定,真定的百姓发疯,不过是普通发疯,前线大军有任务,大部分青壮都不在城内,多半都是老弱妇孺在发疯。京城可没什么劳役,外地还有数不尽的青壮在往京城涌,在这里找活干呢! 这一下就是满街发疯了。 大家要喝酒,要唱歌,要跳舞,要边喝边唱边跳,要醉倒路边,要爬起来继续抓着人再来一轮。 权知开封府事吴敏是个很谨慎的,说这可不太好,要不咱们就宵禁吧? 他这一提议,主战派和主和派的相公们就一起喷他:好不容易这一场大捷,差不多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遭,这不让百姓们乐乐,你什么居心啊?你和殿下有仇嘛?我跟你说太学生也在外面发疯呢,你下令宵禁了,陈东冲过来揪你胡子! 吴敏就看李纲,希望他清醒一点。 李纲还没有清醒过来。 吴敏就只好叹气走了,出门之后就去了办公室,将皇城司的军巡铺的头子全都教过来了。 发钱! 他说:“今天夜里,你们千万须得打起精神来!殿下回来要是见了街道都烧得秃毛鸡似的,咱们脸上有什么光彩!” 果然等入夜,大家就跟上元节似的还在外面乱晃,除了少数一些文人,他们要关在家里赶稿子,写一些新鲜的,和打仗有关的东西出来,给州桥下面说书的,或是樊楼上面唱歌的准备新鲜节目。 长公主让大宋再次伟大啦! 小市民就要听一听完颜阇母是怎么被按在地上暴打,怎么屈膝求饶,怎么又偷偷摸摸化妆成一个运粪的老妇人,脸上还有两坨可疑的红色,一路逃回了金国的; 书生们就要听一听在战局最紧张时,宇文时中是怎么扛着棺材冲上前线,长公主苦拦也拦不住,宣抚说,他就要抛洒这一腔热血,为大宋谋一个百代的海晏河清! 还有些最近忙着在恋爱的痴男怨女,那就要听一听完颜宗弼原是东路军的都监,他是如何月下偷偷跑出来与长公主相会,如何在见到长公主那皎洁面庞与听到她的冷酷拒绝后,柔肠百结,心碎一地,最后黯然离去,可他又怎知长公主见到他的背景,没有轻轻叹一口气呢? 自然不止这几种,还有些更接地气或是更玄妙的衍生创作物,比如一些编排韩世忠为了能博得长公主的青眼,和岳飞滚在地上打了一架——果然他被贬了吧?!还有殿下在打仗时原本落了下风,可漫天的七彩祥云,有白色神鹿来到她面前,助她打赢了这场仗,那神鹿原本是三清的使者,下界就是要助她成就一番大事业…… 这个版本从文学上说,是最没意思的,可它也是最微妙的,因为有人不将它视作文学作品,而是认认真真地听了进去。 殿下是有神异的! 创造这个流言的人可能原本只想取悦于最无知的底层百姓,讨两个赏钱。 可它诡异地连那些上层的读书人也取悦到了。 殿下是有神异的,一个太学生这样对另一个太学生说,而后甚至一路传进了陈东欧阳澈的耳中,太学生们说,殿下如果没有神异,一个十几岁少女怎会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拯救大宋于水火,还立下了这样惊世的功劳呢? 你不愿信?有人不愿信吗? 只要你接受了这个假设,你就可以坚信你是被上天所庇护的人,你的国家都为上天所庇护! 只要你相信天命是在长公主身上,你就可以坚信你的未来,你儿女子孙的未来,都会生活在这个越来越好,越来越光辉明亮的大宋之中。 殿下这样好。 殿下还会更好。 夜已经深了,街头还在人头攒动,军巡铺的人已经出了几十次火警,每一个消防队员都累得坐在地上只会吐舌头,好在有夜宵吃,开封府给他们挨处送夜宵,有酒有肉,那肉是新鲜的,用油盐煎过,吃起来很有滋味,确实很适合配酒,可那酒他们一喝就喷了。 “这酒里掺了水!” 开封府的小吏就说:“还不知足!甜水巷东边那几家酒楼!连高阳酒楼,都被人家砸了!” 消防队员们就吓一跳:“怎么?!” “他家酒卖得太快,再想从城外送进来也晚了,只好在酒里掺水,给那些已醉了的,后来又不足,又往水里掺了些酒,这可哪还有人尝不出——” 满城的狂欢,独那酒楼的掌柜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哭:“都怪长公主!” 有人忽然给他递了一块银子。 “说得好。” 那掌柜的愣愣地抬头,看向这个给他银子的人。 “长公主害我的店被砸了,我才恼她,”他说,“你恼她,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