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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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韩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他比真定城中绝大多数的读书人看起来都更像读书人。 他举止端正文雅,说话声音不疾不徐,咬字很清晰,言谈间会用典故,而且长了一张“我绝不会讨好你”的正人君子脸。 这样的一个人是很容易获得正经人好感的,宇文时中和刘韐就很喜欢他——那种无关政治立场的喜欢,尤其是宇文时中,会在酒宴上与他引经据典地聊一些只有大儒才能聊的东西。 而且更让人喜欢的是,韩昉聊归聊,从来没有想将宇文时中的好感度转化成谈判有利条件的倾向。 宇文时中就小声对她说,这是个温厚君子。 她说:“我知道呢,又温厚,又精明。” 韩昉在大金是很有名的,上了史书,因此她也稍稍了解些。 这人是完颜合剌的老师,完颜合剌就是传言中金人最开始给她挑选的夫君,完颜阿骨打嫡子的嫡子,也是个嫡嫡道道的出身,美中不足是年岁有点小,今年还不到十岁,所以这门婚事就被完颜宗弼截胡了。 韩昉平日里就教这个孩子汉人的诗书和经籍,教得这孩子也能吟诗作赋,还很喜欢南朝文化,从服饰到书画,反正什么都很喜欢,女真人就觉得这先生真有才学,更加敬重。 他还有个小典故,据说曾有奴仆去官府举发他,他也不怕,坦然被查后,官府认定是诬告,就将奴仆交还给他,让他随意处置,但他就表示,奴仆也有奴仆的苦衷,不过是想为自己谋个自由身,有什么值得怪罪呢?因而待其如初。 赵鹿鸣原来是个读书读表面的,看完就觉得这人也很厚道。 现在她心思变了,总将人往阴暗处想,就想这段话是他何时何地说出来的?怎么就名满天下了?谁替他扬的名? 这人还很擅长出使,比如说高丽和女真当年正经打了许多仗,因而很有些分庭抗礼的骨气,辽灭之后不向大金上誓表,也是靠着韩昉一张嘴,劝动了高丽人上誓表。 现在派他来,应该是有些大用途的。 但韩昉暂时没说什么有用的。 他中规中矩,说了一些关于两国交好的话,至于之前的战争,那全是误会。 她说:“这么大的误会?” 韩昉说:“世上最难的便是如此,殿下从不兴不义之师,不染指邻国寸土,但太上皇身边曾有奸佞屡屡为难大金,这才造成了两国连年的误会。” 她就仔细地看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她说:“现在约为兄弟,是要订一个什么样的盟约呢?” 谈判其实不该她出面,她出面说轻说重,都会缺了斡旋余地,因此金人也不该这时候跑来。 可现在她领兵就在拒马河畔,不趁着现在赶紧谈判,万一她就是铁了心要乘胜追击,一路冲进燕山府呢? 没办法,只能现在谈。 首先是兄弟之国,比如说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已经是个老头子,那无论如何不能当她弟弟,所以目前她就得认人家为兄长——至于太上皇那时候认完颜吴乞买是兄长还是伯父,这个不能细思。 再然后还是大家以河为界,以后不管哪一方缉盗都不许追过线,要好好沟通。 边界线上不要再修坞堡了。 要不说女真人没什么创意,连个合约也偷澶渊之盟,偷着偷着还要加一条。 她看到这一条就“哈!”了一声,给韩昉吓了一跳。 韩昉说:“殿下,我们也不会在据马河北修筑城隍。” 她说:“你们想修就修。” 她心里说,就你们女真人的手艺,你看我拆不拆得动就是了。 韩昉就露出了一些很无奈的神情。 他说:“殿下心中愤恨,我岂能不知?唉,但若能订下盟约,两国永好,不必再兴刀兵,从此大宋将士解甲归田,大金士卒亦可马放燕山,岂不是一桩美谈?” 安国长公主心里愤恨,金人不知道就奇怪了。 金人两次攻打汴京,河北河东打了个遍,同她交手无数次,这都不值一提了,就说完颜宗弼当初在太行山里追杀她,这放谁身上不是死仇呢? 可她不该是这样的态度,韩昉想,这位殿下一直被人称赞有静气。 她的态度超越了她的年龄,她说出的话,决定的事,都是从利益角度去考虑,这甚至令她的性情变得模糊,这也是金人决定直接同她谈判的原因之一。 她总是很理智的嘛,那现在最理智的决定就应该是大家罢战,重新订一个对两国都有约束力的合约。 不然继续打下去,她要同完颜粘罕、完颜娄室野战吗?她要打下燕山府所付出的代价会让她辛辛苦苦得来的政治资本彻底烟消云散。 这是金人的底气,他们大意了一次,可他们很快就看清了形势。 他们觉得她也该看清形势的,毕竟她也是个聪明人。 她说:“贵国上下都作此想么?” 韩昉很诚恳地说:“殿下神武盖世,若从此消弭战事,当为一代英主,我主也十分敬佩。” “粘罕元帅也作此想么?”她问,“他可是贵国景祖皇帝的子孙,我也十分敬佩他呢。” 韩昉忽然就愣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呢? 如果她继续北伐,一定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大宋消耗人力物力就不用说了,大金如今遍寻名将,没人比完颜粘罕的威望更高! 让完颜粘罕去同大宋交手,大宋要是赢了,女真人的朝廷没话说,只能做好回白山的准备,可要是粘罕赢了,完颜粘罕的声望又要继续上升,上升到最顶点时会发生什么? 想想吧,女真人建立的这个王朝还很年轻,它还没经历过一次正常的父死子继,皇位是在兄弟间跳来跳去,有德有能者居之,可这个位置它从一开始是完颜粘罕的祖上让出去的! 南朝怎么会出现一个摄政的长公主,还不是战争给她一次次推上去的? 战争推得动一个十几岁的小公主为南朝主,难道推不动一个四十七八岁的宗室元帅? 可这些历史原本被金人藏起来了。 南朝这个小公主怎么就给这件事戳破了呢? 戳破了,接下来韩昉自然还有许多描补的话等着。 比如他就要说粘罕元帅很忠诚,当初追随太祖皇帝和都勃极烈,都有哪些功劳,受了何等赏赐。 她忽然说:“贵国可知道么,我围攻阇母元帅时,每夜不能安眠,总怕粘罕元帅援军到来——当年贵国有粘罕宗望东西两位元帅,皆是不世出的名将,我心里很惧怕,总要避他们一头哪。” 韩昉的脸就发白了。 要是完颜宗望还活着,要是完颜宗望还在东路军,宋人是连写小说编排他的心情也不会有的! 要是完颜宗望还活着,完颜粘罕就得继续稳稳在云中府待着,一辈子都是大金最忠诚的元帅! 现在她这话,已经是将挑拨离间明着打出去了。 可他还是不能就着这个话题继续纠缠下去。 他也是个士大夫,他也在刀光剑影的大辽宫廷里混过,他可太清楚纠缠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对方心中有恶意,手中有刀子,那就根本没有越辩越明的道理,只会有越扯越不清楚的话题,再被宋人精心炮制过,播撒到云中和上京去。 他说:“殿下聪慧,实在令我震惊,但此事不为粘罕元帅,只为生民,殿下不愿么?” 她注视着他,那张年轻娇嫩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俏丽的微笑。 “怎么会呢?”她很甜地说道,“我只是年纪小,怕贵使在盟约上欺负我,我是被欺负怕了的!打完一仗又穷,河北家家户户为了我,真是将最后一把米,最后一尺布也给我了,我原想着找你们讲道理的,而今贵使终于来了,言辞又这样和气,教我欢喜,必定是想补偿我们了!” 他说:“殿下要何补偿?” 她立刻说:“燕云。” 韩昉就苦笑:“殿下何必愚弄在下呢?” “童贯给了你们钱,”她说,“一寸河山一寸金,你们说的。” 燕云是不可能还的,说啥都不可能还的。 但燕云可以用来拉锯,拉锯个几次,韩昉心里就会形成一些很既定的印象。 他就会想,来这里的时机不对,被人给坑了。 都说安国长公主现在要登基,要登基她就得赶紧和金国坐下来谈判,把外敌这部分解决明白了,然后才能腾出手搞清洗,扫除政敌,窃取皇位。 可她现在跟他死磕到底这模样,这根本不像要登基的样子啊! 谁报的祥瑞啊?!报什么假祥瑞啊!缺不缺德啊!坑傻小子哪?! 韩昉就在心里骂,这很不符合他身为一个厚道君子的准则,过后他回忆起来也要羞愧一阵。 可没办法了,他来之前都勃极烈拉着他的手叮嘱他的话,他是拼死也要做到的。 “燕云归属北朝已逾百年,习俗大异南朝,”他恳切地说,“殿下若能换一个补偿……” “那好,”她说,“你们既然不还地,那就把童贯当年买地的钱还我。” ……童贯,童贯当年,当年买,买燕云,花了几百万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