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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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依旧是十月初一的清晨。 完颜娄室从床榻上坐起来,对着他这间屋子发呆。 他自己是个简朴的人,但屋子不算简朴,高高低低的架子上放着各种生活用具,显眼的一般是陶器或是铜器,但不显眼的就常有镶金银的,比如说女真人喜欢戴网冠,完颜娄室的网管是银制的,这可不是他自己要的,而是按等级品阶,朝廷赏赐给他的。那上面还镶嵌了白玉。 网冠就正摆在卧榻对面的架子上,叫仆役一见到就替自家主君自豪。 完颜娄室坐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它。 今早与以往不同,他感到身体有些不舒服——这很不寻常,因为他已经不舒服很久了。 从他跟随完颜阿骨打征战这许多年,从他上了岁数,他身上有各处不舒服,都不舒服,他的骨头被砍断过,他的内脏也被刀剑刺伤过,他的胸口被辽人武士用金瓜捶打过,他里里外外到处都是伤,流过的血不知道有几盆。所以这种不舒服是理所应当的,巫医萨满处理不了,宋朝的郎中医官也处理不了,只能送来一些膏药,尽力缓解疼痛。 但今天的不舒服不是这种长年累月,已经被他忍耐惯了的感觉。 这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不舒服。 他坐在榻上,心里胡思乱想,就想到了南朝的那个公主。 有人说她是个女巫。 她从小就被父亲送去苦修,十一二岁从汴京又送进了蜀中的深山里,这难道是寻常女孩儿能忍受的么?就算是女真人的女儿,也不该受这样的苦。 女真人说,她受过了这样的苦难,都是为了获得超凡的力量。她岂不是走出那深山了么?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凭借什么让士兵信服?凭借什么让百姓也信服?她的符箓怎么就与别人的不同? 这都是因为她从深山苦修之中获得了巫术的力量! 她不仅可以统率千军万马,为人祛病消灾,她还能够在万里之外,看见别人的生死! 否则完颜宗望怎么会死得那样不凑巧?就在那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就在马上要全歼岳飞军的战斗中,忽然就病危了! 那都是因为她在施法,她的法力上通青天,下至地府,这是确凿无疑的! 完颜娄室听过这些话,不言语,他觉得这些都是胡扯,他没见过神明或是恶魔的力量,除非让他亲眼见到,亲身感受到,否则他是不信的。 有人进了屋子,是他的老仆,为他打水洗脸。 完颜娄室说:“我今日有些不舒服,你替我去叫一个医师过来。” 老仆吓了一跳,又仔细看他的脸:“主人脸色确实有些不好,我马上就回来。” 老仆走了,完颜娄室慢慢地站起身,想走到水盆旁,但他感到了一阵头重脚轻,于是又坐下来。 十月初一,天气已经不算温暖了,但就动了这么一下,完颜娄室就感觉浑身出了一层汗。 他坐在榻上,默默感受着浑身毛孔莫名其妙张开,汗珠从里面往外涌的诡异感觉。或许是着凉了,他想,这也没什么,府中无事,他过一会儿要喝些汤,吃一个肉馒头,然后看医师为他尽心尽力地熬药。 等喝完那药,他照旧能镇守这云中府的。 这个老人就这样不作声地靠在床头,直到外面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响起。 完颜娄室说:“那丹,我无事,你让医师走慢些,不要这样慌张。” 可冲进来的不是他的老仆和医师,而是他的副将。 副将说:“将军!宋人打过来了!” 完颜娄室一下子站起身,他刚刚的不适像是全都好了,浑身的汗也消了,他又变成了那个精神抖擞,勇猛强悍的名将。 他问:“骑兵多少?步兵多少?从哪里攻来?现在到哪了?” 副将说:“骑兵至少五千,步兵一万,自石岭关而下,关下今日大集——宋人狡诈!” “不要骂这些废话,”完颜娄室说,“遣人将云中府的将领都叫来升帐!你带着我的猛安立刻去雁门关,若是雁门失守,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说话间整座宅邸就变成了中军营,每一个仆役都有他要做的事,有人要为完颜娄室穿甲,有人去马厩牵出战马,为它上鞍具,有人要准备出急行军的口粮,还有人将各种辎重有条不紊地装上车马。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云中府的守军已经调动起来。 割韩奴坐在上首处,完颜娄室坐他身旁。 割韩奴看到众人齐了,便将符节递给了完颜娄室:“娄室将军,事急从权,符节在此,西路军你尽管调动就是,自我以下,绝不会有人敢违抗将令!” “好,适才急报,宋人不宣而战,又选了今日北上,咱们竟然毫无察觉!足见他们已是筹谋许久,”完颜娄室的思路很清晰,“这一万五千兵力,他们必是避人耳目,悄悄调来的,否则咱们岂能全无耳报?旬日之间,他们只有这些兵马,就算加上太原守军,步兵也不能到二万之数。” 这些有理有据的分析之后,就看到诸将的脸色变得好看了很多。 完颜娄室又说:“南朝既行此策,必有后手,咱们当立刻派人往上京报信,请朝廷增兵南下。” 有人应下后,完颜娄室最后说道:“他们若要拿忻州城,恐怕急切间救不得,凭他们去拿,只是雁门需在咱们手里!拿住雁门,宋狗不能进朔州,咱们则可兵进忻州,将他们围杀在城下!” “大金!” “大金!” “大金!” 当完颜娄室骑上战马时,阳光照在了他的眼睛里,忽然让他恍惚了一下。 他看到身侧有人骑着俊美的战马,正望向了他。 那是他的活女,他们父子俩本来就这样并肩征战了许多年, 可完颜娄室不是个爱幻想的人,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他不能幻想他们的灵魂还在,还能回来,因此这在女真人眼里应当是个不祥的征兆。 这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若在这里,”他说,“替我挡下朝真公主的巫术吧,我不能死在这一战中,我向元帅发过誓,向白山下的祖先发过誓!” 他祈祷过后,一夹马腹,战马便小跑起来,汇入了女真军的长河之中。 他猜测得一点都不错。 石岭关下已经是人间地狱了,到处都有被马蹄踩烂的人,有平民,也有士兵,可最可怕的是他们一时还不曾死去,只能躺在烂泥地上哭叫着。 这里已经不再是战场了,宋军裹挟着汹涌的人群冲进了兵营,又将兵营里的士兵裹挟进人群中,继续向忻州城驱赶。 忻州城的府官也是个熟人,依旧是贺权! 他投降得那样痛快,金人来临时,他的肚子紧紧贴在地上,只将屁股翘得高高的,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完颜粘罕也没见过那样翘的屁股,就实在是说不出别的,只好将他也当成是千金马骨——马屁股——留下继续当个忻州知州,好叫天下人都看一看,只要是对大金一心一意的人,大金都讲信用道德,一定不会亏待。 这处置其实没什么问题,因为平日里贺权也只负责将钱粮送到云中府去,他干这事本来就很熟练,那现在也没啥话好说。 要说守城,完颜粘罕的逻辑也很合理:你丫都叛过南朝一次了,要是再落到南朝手里你自己想啊,想清楚了难道你还能不誓死守城么?你逃,你逃哪去啊? 贺权也想到了自己这叛徒的身份,也想要誓死守城,他的确是无路可走的。 可完颜粘罕还是略高估了贺权。 这位知州在宋军冲过来时没有立刻清点兵将,更没有立刻下令关闭城门,组织兵卒登上城墙拒敌—— 他只是慌慌张张地跑回了自家小妾的房间,将脑袋扎进了床帐里。 小妾说:“相公啊,不过是再降一次罢了,你那屁股再抬高些,女真蛮子欣赏不来,太原府的宋将总该有几个知音罢?” 关键时刻,还是留在忻州府的契丹人和几个谋克领兵冲了出来,可他们一冲出来,立刻就被潮水一般的骑兵给冲过去了,就在骑兵身后,自石岭关下到忻州城这三十里地,到处都是尸体。 倒在路边的,倒在田里的,倒在别人身上的。 整个忻州大地上,都蔓延开了厚重的血腥气,让女真人感到既痛苦,又震惊。 怎么会看到这样的惨像?不错,这场景他们也很熟悉,可那一具一具叠着倒的尸体,那都该是宋人啊! 那不该是金人啊! 岳飞勒住了缰绳,看到李世辅策马跑过来。 “忻州城如何?” “待将军进城,或还有一番苦战,但城中街巷逼仄,骑兵不能擅入。” “我这还有一个重任。”岳飞说,“只是十分凶险。” “殿下要收复雁门,”李世辅说,“我当为选锋。” “我一时到不得雁门。”岳飞又重复一遍。 李世辅就微微笑起来。 “难道只有你岳鹏举带了殿下的符箓么?我自然也是受她保佑的,你放心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