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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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李世辅又躺下了。 他是被抬回忻州城的,这一路多艰辛就不用说了,夜里打仗,山下的金军里还有完颜娄室的猛安,这一猛安的士兵还能在遭到夜袭时不慌乱,一边救援友军,挡在李世辅的兵马面前,一边还能自发地寻找机会,反击来袭宋军。 夜这么黑,火这么大,营地最该混乱,士兵最该恐惧的时候,完颜娄室的士兵能在没有任何有效指令的情况下自发集结,自发进入战场,并且以小队为单位进行战斗。 这就超出李世辅所领兵马的能力范围了,甚至如果赵鹿鸣听说了这场战斗,她也会惊叹的。当初完颜宗望曾说,若她能与弟弟成亲,就送她三猛安的兵马。要都是完颜娄室麾下这种猛安,这位长公主说不定会考虑在自己的后宫里给金兀术留个贵人的位置的。 有了这样的反击,李世辅就不能恋战了,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不管雁门关上的战斗打成什么样,是哪一位神兵天降,山下只要遇敌又遇了山火,那雁门关上的战斗就一定要受到影响。 他就在这个夜里冲过来,在营中踩踏一番,尽力杀了些不曾披甲的金军,等完颜娄室的猛安来到后,就快速撤离了。 尽管如此,女真人也没有放过他,等他回到胡峪寨下的时候,亲兵仔细瞧着他,就吓了一跳。 他背后扎了几箭,力透铠甲,那血流在马背上,将马背也染成了黑红的颜色。 “多亏了我们郎君,”香象奴弯腰去看他,“要不是我们郎君教你穿丝衣,李大郎,你今日就回不了忻州城了。” 李世辅有气无力地说:“我自然是拿高六哥哥当我的亲哥哥看待。” “不对,你那几个亲兵,那一日翻来覆去地看草人,必是拿我们郎君当魇镇小人了!” 李世辅就瞪着他,香象奴受了他这几个白眼也不烦,倒水给他喝,见他不接,又说:“没下毒!” 这个苍白的年轻人说:“我知道没下毒,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 “嗯,一个狗贼。”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人还在外面伸脖子垫脚想往里看。 忻州城的大户,悄悄说:“听说生得也挺好的。” “关键是受殿下的宠信。” “立了这样的大功!” “太宠信了也不好,我家还有两个女儿,可不敢随便提起一句……” “过两年,”那声音更小了些,“过两年,殿下难道真能选一个党项人为驸马?” “令爱的婚事也跟着拖两年不成?” “怕什么?我还有几个侄女,最难得是连我家夫人都点了头,不挑剔这人!” 挑剔自然是不能挑剔的,不独大宋的夫人,海外的也差不多,忽然见到自家住的小城里多了一个有前途的单身汉,生得端正,年纪轻轻,性情人品都得到了监国认证,那太太们都愿意将他视为自己闺女应得的财产。 “况且要是有这么一位快婿,”他们小声说道,“什么事都妥了。” 说到这句时,他们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皱起来。 全是惶恐。 整个忻州城,都有点惶恐。 他们可以说是失而复得,重新回到大宋怀抱里,可对于许多人来说,他们过去的几年里过得还不错。 原因是多种多样的,一方面完颜粘罕并不算残暴,尽管他也剥削百姓,可女真人的剥削法是马放南山,放百姓休养生息,自己只管收钱收粮,不会心血来潮地要百姓承担那些眼花缭乱的徭役,也不会要百姓从太行山里伐木头,挖石头,只为给自己修一个超大规模的园林,顺便在里面摆满奇形怪状的石头。 百姓们安心休养生息,自然就觉得日子还过得。 大户们的想法就更多些,他们没想到有朝一日忻州还能回到大宋的怀抱,有人将女儿嫁给了女真人,有人则是娶回一位女真儿媳。 女真儿媳妇到了家里自然是高人一头的,不仅可以指挥自己的丈夫,甚至可以指挥自己的公公,可公公还是觉得同大金的关系不够亲密。 怎么办? 有人就学起了郭药师,将自己头顶上的头发剃光,两边的头发垂下来,梳成女真人的模样,走在街上得意洋洋,也不在乎背后有多少嘲讽和唾骂。 完颜粘罕来忻州巡视时见到了,就很开心,甚至还叫这人脱下帽子,伸手去摸摸那新剃的头皮。 “南朝的俊杰,”完颜粘罕说,“真多呀!” 这俊杰现在就惶惶不可终日了,捧着金银不知道往哪送,老童是已经送过的,又送了香象奴几个美人,转头听说香象奴给女孩儿们都送去了医疗营里,这些俊杰就更惶恐不安了。 那送岳飞吧? 岳飞又不在营中,不知道去哪里了。 城中的百姓也很惶恐。 倒不是因为他们也剃了头,而是因为以大家对大宋王师一贯了解,百姓们就算啥都不做,只要早起左脚先出的门,也能构成冒犯王师的理由。 王师自然不会屠城,但要大家箪食壶浆,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进献上去。贺权是已经趴在地上了,这城中暂时由张孝纯来管理。 张孝纯是个清官,一听说城中百姓们的请愿,就安抚了几句,让他们只要意思意思,凑钱买点酒,在士兵进城时,路边摆上,仪式感够了就行了。 大家反复问了几次,张孝纯还是这句话,大家就很不踏实。 这也不像王师啊! 张孝纯没反应过来,太原府过来的文官们也没反应过来。 大家都被曲端霸凌出自觉了,曲端是个白天夜里不睡觉的,抽空就会拎着大棒子满城乱转,他见到艮岳的太湖石都能一脚踹河里——有人纠正了一下,说是推河里的——那他要是见到欺负百姓的官兵,那必然是兴高采烈地抡棒子就冲上去了。 风气就变得很清正,但忻州人又不知道。 太原府的文官们又不会说。 临街的店铺就还是谨慎地关了门,从门缝里看着士兵在街上走,看他们会不会抢掠百姓,作践妇女。 掌柜的很谨慎地看了两日,城中也还风平浪静。 士兵们成队走在街上,吃饭也好,喝酒也罢,总有一个小军官看着他们,不许他们胡来。 吃过饭后,他们也付钱。 街上有妇人走过,他们也看,可也只是看着,有人挤眉弄眼,冲妇人笑,就被小军官冲上去踹了一脚。 这回是真给妇人逗笑了。 这场景瞧着很诡异,可又暗戳戳地让店家心里痒痒。 士兵们既然会付钱,那他凭什么不开门营业,倒让别的铺子将钱赚了去呢? 这位店家就叫自家女眷藏起来,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准备好,再悄悄地卸了门板。 有个穿着旧衣衫的青年坐在门口吃馒头,被吓了一跳。 掌柜的说:“你怎么坐在我家门口?” “我见你两日都不开门,以为你关门闭店了,你这门口的石凳倒好,太阳一晒过来,热热的正好坐。” 掌柜的就很生气,这石凳一般是他在门口招揽顾客时坐下歇脚的,叫这个大小眼的年轻人白坐了半天,就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割肉痛感。 “本店的规矩,这石凳不是老主顾不能坐的!” 年轻人很和气:“以后熟了,就成老主顾了。” 掌柜的上下看他几眼,就用鼻子哼了他一声。 可哼过之后忽然又起了疑心,细细地去看他脸上手上细微的伤疤,还有他眉毛上下导致了大小眼的那一道伤。 看过之后掌柜的就有点迷惑了,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物,要说是个兵,兵爷不得吃酒吃肉,怎么会坐门口蹭免费座晒免费太阳,手里还只拿了个豆馅儿的馒头呢? 年轻人还是很和气,很爱说话:“店家,你这几日不开门,是怕了进城的兵马么?还是有人欺负你们?” “怎么不怕?”店家说,“你闻闻这里面。” 年轻人就仔细地闻了一会儿,显得有些迷惑,但仍然很努力地想要和店家搞好关系:“到你家门口,我确实有些馋酒了,你家的酒,怎么卖?” 店家听了这话,从门内抡起一个板凳就给这年轻人打跑了。 “我家七十年的老店好醋!” 这年轻人被赶到大街上,就生气了:“你家卖的醋,关门作甚!” 店家就气得发昏:“我家的好醋,怎么不怕抢!” 很快那家卖醋的铺子将帘子又挑起来了,证明他们所言不虚,街上立刻就有街坊邻居偷偷摸摸地过来打醋。 一个人打了醋,第二个人闻着味儿就又跑过来了,很快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街上就排起了队。 又过了一会儿,有太原府过来的小吏闻到了,也跑过来,并且说:“多来些,现下天冷了,这醋经得住放,我抽空回家,也带回去一瓮给家里人尝一尝。” 很快就有路过的士兵,满脸迷茫,但跟在后面也排起了队。 老童骑着马路过时候就问:“卖什么的?” 士兵说:“不知道,多半是酸酒,便宜卖了,太尉,你来一瓮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