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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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船继续往回走。 按照惯例,长公主是时不时要下船的,她自己不看当地百姓的生活,也要派几个道士悄悄去看,她还要问官员一些琐碎的事。 但船到了夜里靠岸,殿下却不下船了。 进了淮河第一站的官员有些不安,大家凑了钱,托人想要上船给长公主问安,又想要打听一下她是不是对官员们有什么意见。 凑了钱,可想送出去也有点难,尽忠没有下船。 船队有内侍当前锋,提前已经将新鲜的食材带到了港口,现在只需要上船,再指使小内侍们将船上的垃圾搬运下来——现在可一个偷懒的都没有了。 这些内侍做起活来就是和杂役不一样,悄无声息的。 当地的县令站在码头上,周围都点起了火把,整个码头照得跟白昼似的,附近的树也烤焦了。 他小心等了很久,等到一个年岁略大些的,他记得这是尽忠的第十个儿子,下船查看船工们检修,县令就凑上去说:“中官辛苦,这些杂活,哪用得上中官如此呢?有我等盯着,中官且在码头上歇一歇……” 一边说这话,他一边又悄悄往中官的袖子里递一包银子。 中官上下打量他几眼,将那包银子收了。 县令小声问:“行宫已经备下,是极清净的,殿下改了主意?” “殿下的意思,也是你我问得的?” 县令就赶紧赔笑:“末官这不是担心,是否县里有行差踏错的地方……” 中官沉吟了一会儿,县令就想引着他往岸上去。 岸上也有休息的地方,也是特意收拾出来的,一桶接一桶的清水清洗干净,烘干又用香料熏过蚊虫,最后拿了许多丝麻和绸缎给它打扮起来。 还要找两个本地有名的厨子,再来几个说书的,唱歌的,食材就不用说了,什么贵来什么。 这是招待宦官的基础标准。 中官说:“你不要多心。” 县令赶紧说:“船夫检修绳索,总要一两个时辰不能完,中官且往岸上歇歇。” “这就不必了。”他说,“我有我的差事,县令不必这样客气。” 听着就油盐不进,县令无法,只好应下。 这一夜也不敢回城里去,就只能在那收拾过的房子里住下,一桌子的菜吃着索然无味,都叫士兵们分了。 睡也睡不踏实,时不时还要起床,推开房门院门,披着衣服往码头上谈谈头。 火把不能都点着,都点着殿下还怎么睡觉?只能小心翼翼的点上十支八支。 船舱安安静静的,听不见声音,隔着窗子,里面像是有影影绰绰的烛光,也不知道殿下睡没睡,在想什么。 到了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县令就起来了,城中的官员们也赶紧跑出来了,他们也不用等卯时城门开之类的规矩,长公主在码头上,谁敢关闭城门? 大家都挂着黑眼圈,就在码头上等着。 等了一会儿,船夫们出来干活了,再等一等,南风起来了,有个女官走船舱说:“诸位的敬诚之心,殿下已看到,可有什么事要奏报么?” 县令说:“仙长容秉,末官只是记挂殿下……” 女官说:“船队将行,请回吧。” 大家面面相觑。 但风推着船,船队缓缓地就走了。 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可又像是什么事都不对。 下一个港口时,内侍先跑到就说:“不必准备府衙了。” 官员很吃惊,问:“究竟何事准备不周?中官千万告诉我才是!” 这个官员比上一个更乖觉,他是拽着内侍不肯放行,不仅给了钱,又苦苦哀求了半日,要说起整县上下如何如何,什么县丞县尉主簿都是乡下人,每个人下面有七八个孩子要抚养,上面有瞎了眼的老父母要奉养,总之太可怜了,实在禁不住招待长公主不周的罪责,中官说一句话吧,就一句,这一句话不是话,而是指路的明灯,是救苦救难的圣语。 中官上下打量了一会儿眼睛水汪汪的老父母,最后说道:“你不要多想,与你无关,殿下已经五天没下船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 县官回到县衙里,坐下慢慢喝茶,越喝越害怕。 等喝完之后,又不怕了。 长公主不下船,那大家就会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状况。 要是生病了,病倒了,那是不是天塌下来了? 可长公主有神力在身,她是能咒杀金国王子的,怎么会病倒呢? 他悄悄招来人问:殿下可曾宣过什么人上船? 等过了这两日,船开走了,钉在码头的眼线就说:“不曾呀!小人昼夜都守着。” 县官就开始琢磨,殿下多半是身体有些不适,但不适差不多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她病倒了,病倒了就该宣医师来看病,还要煎药,这都很难瞒住人的,但船靠岸时,她不曾宣医生上船,难道她就不怕死么?所以这种可能性很小; 第二种就比较微妙了,殿下是不是怀孕了?要是怀孕了,身体不适不愿意见人是很正常的,县官自己的夫人怀孕了也颇辛苦,吃不下睡不香,人家就想静静地躺在床上,不愿意见各地官员,那谁也不敢勉强。 要是第一种,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大宋就要变天了,吓人;但要是第二种,那大家也得跟着提心吊胆,殿下这胎是男是女啊?能不能顺利出生啊?生父是谁啊?有没有斩草除根啊?将来会不会影响宗庙啊?殿下你心里有谱吗?我们心里没谱,当然我们这些县官天高皇帝远的,你是死是活我们都照旧当官,但我们也献过劝进表和祥瑞啊,要不你和我们讲讲你对这一胎的计划和期望吧? 等到了第三个港口,汴京的奏报就飞过来了,都是骑士快马加鞭跑过来的。 骑士说:“有奏报要呈交殿下。” 船上的内侍说:“收下了。” 骑士说:“相公命小人亲呈殿下。” 内侍说:“僭越,朝堂上的相公这点礼数都不懂么?哪来的你见不见殿下,是殿下要不要见你。” 骑士就低头,站在船下等着。 过了一阵,内侍将奏报送进去,又出来。 “你回去吧。” 长公主还没回汴京,但消息已经传回去了。 京城的相公们可不会觉得“长公主没宣医生上船,她必不会有事”。 有人立刻就问:“殿下回程时,带什么人,什么东西上船了?” 另一个人就反问:“带什么?咸鱼吗?” “大胆!” 大家就开始提心吊胆。 长公主要是怀孕了,反正离开时看着还没显怀,回来也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大家一起筹谋,这也就罢了。 要是病倒了,病重了,掩人耳目,她也不会宣医师啊! 这可怎么办? 大家都送上了劝进表和祥瑞,现在要是长公主出师未捷身先死,大家怎么办呀! 关键是她现在连船舱都不出! 相公们不知道什么是薛定谔,知道的话这就是个薛定谔的长公主了,她到底是死是活啊! 有人回家了,想一想说:“该给郡王送一份礼。” 果然就送了,送了很珍贵的笔墨纸砚,还准备再加几句很亲切的悄悄话。 但朱皇后不受,她隔着帘子,冷声道:“等安国回来,你们当着她的面送,否则不要来攀扯我们孤儿寡母。” 说过之后,她就命人关门闭户,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她和郡王。 又有几个人小声说:“咱们往艮岳去看一看。” 艮岳关门闭户,只有小道士说:“真人闭关清修,往天上去参加蟠桃会了,扰了真人的兴致,你们担当得起吗!” 这几个官员就只有唯唯,可走出去又想,太上皇身边的梁师成还在牢里,他清修得住吗? 甚至连牢里都听到了一丝风声。 梁师成就又惊又喜:“萧洪宁真找到那个女真人了?!” 一片议论声中,吴敏悄悄去寻张叔夜。 张叔夜每天闲得很,点卯上班,回家就看小说,看到吴敏来时,说:“我正想告几日的病假,防备奸人害我。” 奸人很不高兴。 “这是什么时候了,嵇仲还在说笑!” 张叔夜说:“这是什么时辰?” “你岂不见京城风声鹤唳么!” “我这人从来不听流言,更不做哪些鲁莽的事。” 吴敏气得就挽袖子,挽了一半就冷静下来了,坐下说:“你告了病假,家里不做些汤水补一补么?” 等在吴敏府上的主战派官员们就等到了晚上,吴敏府上也给他们做了一些清汤寡水的面条,反正他们吃不出味道来。 等着等着,吴敏回来了,说:“张叔夜告病了。” 大家大惊失色:“必是要变天了!” 吴敏打了一个嗝儿,“变天了,你们怎么说?” 这个问题被他问出来时,带了一股羊肉汤味儿。 天气都要转热了,为什么张叔夜家还要吃羊肉汤呢?吃点素不好吗? 但几个主战派官员也没闻到。 他们的味觉嗅觉都不灵敏了,他们的听觉也一瞬间消失了。 他们心里就只剩下一件事:长公主怎么办? 这个国家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