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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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麟州以北,通往石炭场的山路被月光和火光交织照亮,那月光洒落下的光也不再皎洁,倒像燃尽的灰烬,洋洋洒洒,飘在这条山路上。 两边的人都有了希望,都必须继续战斗下去。 难得一阵风吹来,原该是个良夜,可它没完没了地吹在了这片大地上。 完颜宗弼听了之后就气笑了。 他曾欣赏这个契丹贵族的才华和勇武,甚至一度将其视为可以笼络的一条好狗。耶律余睹降宋,萧高六随之而去,这在女真人眼中是彻头彻尾的背叛。更让他轻蔑的是,萧高六居然还成了南朝长公主的面首。 有军官跃马阵前,大声道:“萧高六!你原是个契丹人!先降金,后降宋!天下可还有比你更没有廉耻的人吗!” 萧高六这边就有人高呼:“大宋与大辽曾为兄弟之邦,虽被小人离间,可辽主赠予殿下宝刀,约为叔侄,愿公主承接天命,我等不过是弃暗投明——!” 女真人就继续骂:“背主求荣的小人!你亲眷家族皆在大金,你可曾顾过他们死活!南朝无眼,竟能信用你这无情无义,禽兽也不如的畜生!南朝可亡矣!” 萧高六周围的契丹人就立刻聒噪起来,准备大吵大骂,恨不得冲上去撕碎对面军阵中的主将。 萧高六说:“聒噪什么,咱们冲上去就是!” 副将立刻又小声说:“对面势大……” 萧高六冷冷地一拨马头。 “轻骑袭扰,步兵向前!” 他像一支箭一样冲出去,没什么战术,战马飒沓,自然地跑出了一条弧线,金军就在弧线的尽头。 几乎是同时,百余契丹轻骑如同鬼魅般跟随他跃出,骑兵袭扰,并不冲锋,只是在奔驰中弯弓搭箭,抛射进金军的行军队列。 那原本该是一片黑色的箭雨,金军对此也本该很有经验。 外围的步兵举起盾牌,遮住躯体,抛射的箭矢大半都会被挡掉,他们的盾牌做工精良,丝毫不逊西军。 可萧高六是面首! 面首的谣言就意味着他已经付出了自己的名誉,想做实还得付出美色,一个人有了这样的谣言,他就应该比别人更多得一点东西,哪怕是曲端也不会嫉妒他,而只会单纯地攻击他。 所以当契丹轻骑兵跑出来时,他们先射了一轮黑色的箭雨,平平无奇,并没有对金军的侧翼形成什么威胁,金军的正面也在全神贯注地准备迎击冲上来的契丹步兵。 但金军士兵弯下腰,从地上拔起了一根箭,放在鼻尖闻了闻。 “什么味儿?” 第二轮箭雨又倾洒下来,箭都在地上,因为那箭头是钝的,士兵拔了一支箭交给他的谋克,谋克正准备带着这支箭去寻完颜宗弼时,第三轮的箭雨下来了。 契丹轻骑跑开之后,箭上带了火,又跑回来。 他们越跑越近。 军中有东路军的老兵就高喊:“妖法!妖法!就是当初唐县冰湖——” 这么粗糙的炸药,一定是有气味的,如果金军可以快速反应,他们甚至可以收集起这些东西,离开这片区域。 但现在是夜里,金军也没有完全熟悉这种战术。 他们当中发生了一些骚动,有人准备跑出去,有人还要在原地待命,其中准备跑的多数是仆从军,而待命的则是女真士兵。 第三轮的火雨落下来时,忽然地动山摇! 完颜宗弼的前军已经与契丹人接战。 依旧是冤家路窄,他们当中有些人在那个夜晚,先是分吃过一碗饭,喝过一碗酒,然后则回报对方一道刀伤,或者是对方同袍一场酣畅淋漓的死亡。 全都是回忆,而且还有更多的回忆,比如其中有些契丹士兵的家眷是被送来了南朝的,那些妇孺来到汴京城下时,那么凄凉,她们每一个人见到自家丈夫或是父兄时都要大哭一场。 每一句都是对金人的怨恨——金人不曾特殊地惩罚她们,金人只是平等地将所有契丹人当成猪狗! 这些妻儿回到身边的契丹人就自然恨上了金人,而妻儿父母还没回来的,心中就只有更恨。 他们打这一场,不需要十分的奖赏。 对面的人头本身就是奖赏。 萧高六看到金军侧翼一阵混乱,立刻就冲了进去! 他手持长枪,一挥起来,立刻有人跟着枪尖飞起来! 几百骑契丹人如水银泻地一般冲进了侧翼里,轻易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山上到山下,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有人在用自己的身体去压住那火焰,可压也压不住,因为双方都存着放火的心来的,双方都带了不少引火的东西。 此时完颜宗弼仍旧是很冷静,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整个战场。 副将说:“郎君!侧翼被袭——” 完颜宗弼说:“轻骑兵能破阵么?” 有女真老兵压阵,契丹人不曾将侧翼的军阵一分为二,彻底撕开,他们冲杀到深处,那速度就越来越慢。 女真重步兵缓缓地将被撕开的口子展开,就在对面的契丹步兵准备冲过来时,他们将自己的阵线削薄,这是很不明智的战法。 就连庸将也不会削薄自己的军阵厚度,而女真人这样做,又显得十分的鄙薄—— 他们是真的瞧不起契丹人。 可就在此时,萧高六忽然领着轻骑兵又跑了出去,跑得极轻快。 完颜宗弼这时候终于是皱眉了。 “他竟然不急!” 萧高六是不可能不急的。 他没有什么办法知道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金军和契丹军在山下不假,可山上也是火光冲天啊! 要是那座石炭场被点着了,要如何才能灭火呢?要是这火就是灭不了,那就得等瓢泼大雨了,要是瓢泼大雨也灭不掉呢? 长公主的道场需要的石炭不是几车十几车就够的,它要夜以继日地运来石炭——大家平白无故全都聚在麟州,不就为的这个! 完颜宗弼似乎也清楚得很。 他根本不打算全军出击解决萧高六,他只是准备占据下山口。 只要他占住了这里,不断向上派兵,这一夜总会过去,他也总会拿下这个渺小的石炭场。 三个国家的大军都在这里,就为了这么一座石炭场打得尸山血海,这听起来简直是滑稽。 谁也不想这样,谁也都没有办法。 金军的侧翼被袭扰了数次,不断有溃兵跑出去,再被督战官立刻处死,侧翼渐渐就稳定下来。 而正面的契丹军作战勇猛,可金军在一心防守时,战线也不会立刻就崩溃。 前三排都冲进了对面阵线里,可再要往深处,第四排就开始陷入了泥淖一般的战斗。 推也推不动,要厮杀又施展不开,对面明晃晃的全是火光,自己这边也被火把烤得手上脸上都全是水泡,疼得龇牙咧嘴,可谁都不会龇牙咧嘴。 这火把从东边烧到西边,烧得天都要亮起来。 萧高六就很急,一个劲地要冲破对面,找一条上山路——这山只修了这么一条,怎么不多修几条!让士兵不走路,直接手脚并用往山上爬,金军也在往山上爬。 有人带着火把,能看到身边爬上来的是敌人,就一脚踹下去,有人没带火把,迷迷糊糊的,身边的人爬上来,就给他踹下去。 萧高六冲杀了十来次,脸上也沾了血,战马也换了三匹,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爬出来的,竟比玉面韩世忠更俊俏些,可他照旧不曾打崩完颜宗弼的中军。 王守拙拎起了那野压在身下的那桶猛火油,他的手拿不住东西,可好巧,旁边就有一辆板车,他将猛火油放在车上,用撕开的布条在手上挽了一挽,将刀也绑在手上。 他也浑身都是血,与萧高六不同,他身上许多都是自己的血,因此那手止不住地痉挛,那刀他也已经有些握不住。李若水就说:“小王都头,你打不得仗了,你若是下去,必死。” 王守拙说:“相公养我们,难道为的不是今日吗?” 李若水说不出话,他就是个文官,尽了文官的本分,不管是自己管辖下的士兵,还是隔壁州县,只要有人吃不上饭,他总操心。 可他也没想过要用这饭去换他们的命,那不过是些粮米银钱,怎么能和一条命相提并论! “那山下的金狗一心要堵住了萧将军的路,咱们须得血战一场,替他杀出一条路去!”王守拙说,“相公且守好石炭场,来日若路过山下,赏小人一碗酒就是!” 这个小军官就突然冲了出去! 他抖擞精神,像个疯虎一样冲了下去! 金兵见到他要杀了他,可被他的小板车撞了个跟头,再爬起来,他身后还跟着县尉,跟着不知道多少个守军,人人都那么狼狈,人人都像是不要命了似的! 那野的金军在山坡上见到这场景,一时就忘了他们也该往山上冲,只是赶紧上前去拦: “拦住他!拦住他!” 李若水就站在矿场大门处,呆呆地看着下方那冲进完颜宗弼后军的尖刀。 他听到自己发问,不知道问谁:我,我还有何用? 有人答:相公啊,你该做的都做完了,现在看我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