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廢文網 - 历史小说 - 穿越成宋徽宗公主在线阅读 - 第726章

第726章

    第726章

    李察哥睡得并不踏实。

    降将来新秦城,他不曾见他们,不是因为他格外傲慢,而是因为他受了伤。

    有人射中了一箭,那是大宋的灵应弓,能穿铁甲,就算他穿上了宋人工匠制造出的最精锐铁甲,那一箭也能穿铁甲。

    正好在他腿上,虽然没那么要命,可等他进了新秦城,卸了甲,这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就忍不住喊一句疼。

    军中有医官,用了缴获来的宋军的药,给他细细地清理包扎过,他喝了些热汤,又有奴仆服侍他更衣洗漱,总之是收拾妥帖,他又不曾参加那场宴会,只让自己一个副将替他出席,那他是应该睡一个好觉的。

    可他翻来覆去,很不踏实。

    进新秦城时,兀卒的书信就到了。

    兀卒是他的哥哥,信里一句句也都是这么说的,哥哥说,弟弟呀,你在麟州,我白日里吃不下饭,黑夜里睡不着觉,咱们是小国,地域贫瘠,我也想好了,打不过就打不过,咱们称臣就是,那南朝的公主要什么咱们给什么,可你是我兄弟,你得活着回来。新秦城此时在金人手中,片刻后宋军集结,就要围城了,到时该怎么办呢?云中府不会再来更多的援军了,你那里危险呀!赶紧撤军吧!

    李乾顺对兄弟一直是很好的,李察哥看了这封信就流泪了,他好好地将它压在自己的枕头下,又对自己随军的儿子说:“咱们撤军的事,不能叫完颜宗弼知道。”

    儿子说:“爹爹,咱们要撤军?”

    “兀卒命我撤军。”

    儿子就低了头。

    李察哥问:“怎么?你有什么话说?”

    “若撤军,咱们必要弃了四郎君,天下人怎么看咱们呢?”

    完颜宗弼拜秦桧为老师,那不是只叫一声老师的。

    他心里也会有疑问,怎么秦桧这样的人,看他做的事,每一件都透着阴森森的鬼气,可怎么人人都爱他呢?

    他仔细去观察,去记录,再学一学,就将南朝文人里最黑暗的手艺学会了。

    金军同西夏的军队在一起,女真人的战斗力是超过党项的,因此他原可以更趾高气昂些,用不着去关心西夏人的情绪。

    可完颜宗弼花了一点时间,轻而易举就给李察哥周围的人收买过来了。

    他的表情亲切,声音也亲切,他又崇佛,又对党项人处处尊重,他还勇武善战,身先士卒。

    那些送给他的贵女,他一个也不曾染指,难道贵女在联军平安回到新秦城时,不会喜极而泣,对自己的族人说些什么吗?

    每一句带着泪的赞赏,都会汇聚成一股风,轻轻吹进李察哥周围人的脑子里。

    这样一个浑身光明的金军统帅,这么可靠的盟友!

    如果辜负了他,以后西夏可就要孤军奋战了啊!

    李察哥说:“唉,宋军势大,更胜往昔,我原有心在此与他们决一血战,兀卒不许呀!”

    “兀卒不知阵前之事,爹爹是兀卒的手足,不为宗庙考虑,也不为兀卒考虑么?”

    李察哥心中烦闷,只好骂一句:“你懂什么!速去!”

    骂退了儿子,李察哥就躺下了,只是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每一个统帅都有这样的烦恼,尤其是统领自己国族军队的,他麾下的战士是宝贵的,甚至可能会决定国运,可他也不知道坚持下去能不能有转机,歼灭了曲端的大军能不能重创南朝,他更不知道如果退回西夏,投降南朝,南朝又会怎么对待他。

    他就躺在这座城中最好最舒适的床榻上,辗转反侧。

    有更漏声,声声吵得他不能安眠。

    他索性坐起来,听着远处酒宴传来些很轻的嘈杂。

    又过了一会儿,酒宴声渐渐下去了,有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远去。

    李察哥还坐在那,不知道是等什么,片刻后,一个人走到了他这屋子的门口。

    是完颜宗弼的声音。

    “晋王歇下了?”

    党项亲兵说:“是,郎君有急事?”

    “并无急事,”完颜宗弼说,“我明日再来。”

    李察哥就高声道:“四郎君!我还不曾睡下!”

    完颜宗弼拎着一壶酒走进来。

    他说:“我睡不着,寻殿下喝一杯酒。”

    李察哥哈哈一笑,“你若睡不着,城中有我们党项最美丽的女儿,你该挑一个最温柔聪明的,带回上京去。”

    “再聪明的女娘也解不得我的愁绪,”完颜宗弼说,“我得了信,上京要我撤军。”

    像一声鼓,敲在了李察哥的心上。

    李察哥说:“四郎君欲如何?”

    “不如何,”完颜宗弼倒了两杯酒,递给李察哥一杯,自己那杯自顾自地喝了,“我不敢回。”

    李察哥也喝了一杯酒。

    “为何?上京的勃极烈们都是你的兄弟,你怕什么?”

    “我怕议和。”

    第二声鼓,又敲在了李察哥的心上,他自己伸手,斟了一杯酒喝了。

    “朝廷若要议和,那是朝廷的事,是大金皇帝同相国的决断,与你有什么相干?”

    “我是个武夫。”

    “我也是武夫,武夫怎么了?”

    “南朝兵卒被我杀了多少,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完颜宗弼又为他倒满,“若是南朝要我的头颅,我当如何?”

    第三声鼓,重重地锤在了李察哥的心上。

    完颜宗弼像是根本没察觉李察哥的异常,他只是满腹愁肠。

    唉,这是个光明磊落的年轻武将,他这些日子与西夏人交往,真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李察哥周围的人感觉到了,难道李察哥自己感觉不到吗?

    这位老将就下意识劝了他几句:“四郎君,你人品贵重,名望又高,朝中又都是你的族亲,他们怎能不念手足亲情?你是不是多虑了?”

    “他们若惧怕南朝势大,一心称臣,”完颜宗弼说,“我虽行事谨慎,不曾有政敌,可只要南朝长公主一句话,难道宗亲们会为保我一人,置大金宗庙于不顾么?”

    完颜宗弼叹了一口气,李察哥不说话。

    “我醉了,说了些荒唐话,”这位大金的四殿下晃晃悠悠站起身,“我只是……我不知这一退,究竟要退到哪里去!”

    他声音哽咽,几近落泪:“殿下,殿下!今宵能与殿下这样的名将把盏,大慰平生!不该再搅扰殿下,我去了!”

    李察哥说不出话,这个青年这样热忱,这样推心置腹地同他说了这些真诚的话!每一句都说在了他的心上!可他竟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完颜宗弼出了屋门,那被酒烧得热热的脸被夜风一吹,就静下来许多。

    他一步步地往外走,李察哥就在屋内,一声也不出。

    他已经到了长廊尽头,就要转角时,忽然听到屋门打开的声音,有人急匆匆地走过来。

    完颜宗弼睡眼惺忪地回头。

    李察哥魁梧的身影就矗立在黑夜里。

    “四郎君,我们党项人是不会退的!让我撤出麟州,有死而已!”

    掷地有声!

    完颜宗弼就激动得红了眼圈,他肃然行了一个大礼!

    “今见盖世英雄!虽古书上的英豪亦不能比!完颜宗弼何其幸也!咱们明日便一鼓作气,攻破契丹军!”

    反正后面还有些很动人的废话,完颜宗弼就有点记不住了,都是信手拈来的玩意儿,今晚说到这就够了,明天还得巩固一下。

    比如说那个石炭场,完颜宗弼已经不忙着去毁它了,现在他更想杀萧高六,其实萧高六死不死对金军而言意义不大,对他也是,难道杀了萧高六,长公主就没有别的情人了?

    但要是西夏人杀了萧高六,那就有意思了。

    天下人都认定萧高六是长公主的面首,西夏人杀了他,那是杀一个面首吗?那是打长公主的脸啊!

    以完颜宗弼对长公主的了解,其实杀了萧高六,长公主也不会一怒之下打一场对西夏的灭国之战,她这人养气功夫一流,绝不会做怒而兴师的蠢事。

    ……可李察哥又不知道。

    李察哥连他哥一定会保他都不敢赌,难道还敢赌长公主特别仁慈,还敢赌自己人缘好到朝中一个想杀他的政敌都没有吗?

    要是赵鹿鸣看到现场,她也会夸一句完颜宗弼真是秦相爷的好学生,给这些蝇营狗苟的阴谋诡计玩得这样好,人性把握得这样准。

    史书证明李乾顺对他这个弟弟是真的好,可李察哥又不知道!

    他哥哥对嫂子也好,那大辽灭亡了,嫂子和侄子还不是说死就死了!

    第二日还未完全来临,天还没亮,完颜宗弼正睡着,一夜没睡的李察哥就来敲他的门了。

    这位老将说:“兵贵神速,咱们既有南朝降将在手,须臾也不该多等,卯时便点兵,攻破石炭场!”

    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的完颜宗弼说:“我也有此意!咱们手中还有一样东西!”

    这些叛将里面翻找翻找,竟然还找到一个人,曾经与晋宁军接洽。

    他手里虽无地图,却大概知道晋宁军是怎么给萧高六运的粮。

    知道这条路线,完颜宗弼就知道该怎么去杀萧高六了。

    杀完萧高六,他就可以班师回上京,留一个宋夏之间无法收拾的烂摊子,将李察哥绑在这里进退两难,再也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