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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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金军一路往北走,是回家的路,他们进了草原就不用再逃窜,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从容。天高地阔,秋风里带着牲口和泥土的气息。 牧民远远见到了那杆熟悉的大旗,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当完颜宗弼的队伍临近这些牧民的部落时,牧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带着恐惧,而是带着很亲近的态度。 他们问:“兀术郎君,带了什么东西来?牛羊吃得肥了,正好同你交易!” 完颜宗弼就哈哈大笑:“尽有的!” 他几乎将新秦城搬空了,那城并不算富裕,可也是李若水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现在城中的一小包糖霜就被完颜宗弼握在手里,有孩子跑到他的马前,仰起脸好奇看他,完颜宗弼跳下马,将手里的糖霜倒给他几粒,那孩子尝了一粒最小的,哇!惊呼一声就跑开了,一定要自己的小伙伴们都来尝尝这甜美的滋味。 老人见他下了马,就颤颤巍巍地上前,端给他一碗奶酒,康随下意识伸出手去想拦,可完颜宗弼一口气喝光了。 不仅喝光了,而且他抹抹嘴,用这里的语言大声说了些什么。 牧民们就回以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每一个人都很爱他,女真人走在队伍里,就给康随这些降将讲一讲郎君为什么受爱戴。 自然是因为他的高贵身份,可更多的是郎君在云中府时,总是忙着给这些蒙古人谋求福利。 康随问:“什么样的福利?” “你却不知道呢,”女真人笑道,“他们想要盐,要茶砖,要药材和香料,可割韩奴郎君不晓事,加了很重的税,都是咱们郎君从中斡旋……” 康随就不言语了。 还有一些琐事,每一件都很动人,比如说兀术郎君救治了路边昏倒的老人,又赐给饥饿的儿童珍奇点心,再或者他见到了一位迷路的克烈部少女,那少女比月亮还要美丽,可郎君克制又隐忍地将那美貌少女送还到她的父母身边。 康随一路走,也跟着喝了一点奶酒,吃了两块这里的奶点心,听了这些事,他就不知道什么滋味。 蒙古人还是很淳朴的,可康随不淳朴。 宋人读汉书,不知道刘贺登基只有二十几天,做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错事,“罪过千馀”是从何而来。 但完颜宗弼来云中府才多久,他就做了这么多的好事,那他是每日里都在草原上待着吗?要是日日都在草原,他对军中的掌控能力是从何而来的呢? 但康随不说话,他就看着这位郎君见了克烈部的首领,又同首领亲亲热热地吃了饭。 降将们都感到熨帖,他们也颠沛流离了一路,在新秦城时毕竟还在“敌国”境内,不能十分放下心,现在可算是彻底到了故土上,可以尽情吃喝一番。 康随还是继续看着完颜宗弼,看他一碗接一碗地喝下蒙古人的酒,又说了许多他听不懂的话。 那克烈部的首领原本迎接他们时,脸上的笑容还有些勉强,可喝完了这番酒,说完了这番话,这个蒙古人就抱着完颜宗弼晃来晃去,晃得比亲兄弟还要甜蜜。 康随心里想,第二个李察哥。 康随和其他的西军将领不同,他见过道场的炉子,也见过撼山,他还仔细听工匠讲解,虽说他不知道那炉子到底是怎么建起来的,可已经算是大宋之外的阵营里一骑绝尘的先知智者。 可他不曾想,他原要献宝的,可在他开口之前,完颜宗弼已经将他的话都说完了! 康随那一瞬间就跪在地上,吓得血都冷了,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是从哪传到完颜宗弼耳中的。 地上冰冷,这位郎君还要等上片刻再扶他起来,温声细语地说:“你没有撒谎,这就足够了,至于我怎么知道,难道天下只有你们的长公主未卜先知么?” 那天起康随就看着完颜宗弼故弄玄虚,比如说装模作样去打了一场石炭场,回来就带回了几个工匠,分给李察哥两个。康随不知道完颜宗弼又四处散播谣言,可他知道,只要这消息传出去,西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现在郎君又开始哄克烈部。 他的话就更甜蜜,也更直白,他说:“我们女真人从白山下来才几年啊?这大金除了契丹人便是汉人,百万之众,难道凭我们就能治理的?还是须得咱们各部族一条心呀!南朝派来了岳飞,装模作样,难道他一辈子都守在云中府?只要换一个南朝的贵族来,还不是视咱们如猪狗……唉,那样的日子……唉……” 他一边说,一边去揉揉克烈部首领的胸口,一边又喝一碗酒。 “可要是你们能守住这山,来日咱们平定了这场战乱,大金富有四海,咱们什么富贵享用不到!还有其余各部,见了这天大的战功,谁不敬畏?” 这些推心置腹的话康随听不懂,可他只看着那个克烈部首领的眼睛,就知道这是第二个李察哥。 篝火照在完颜宗弼忽明忽暗的脸上,看得康随心里发冷。 他原来跟在曲端身边,曲端的心思都写在脸上,高兴了就赏,不高兴就骂,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康随恨他,可并不觉得他难懂。 可眼前的完颜宗弼是另一种人,他在麟州,进攻时是杀人如麻的统帅,撤退时又坚如金石,现在他又变成了一个归家的牧民汉子,哈哈大笑着下了场,同一个力士玩起了摔跤。 他甚至还会百忙之中扫视一圈自己的猛安谋克们,再从降将们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完颜宗弼的脸还是笑着的,只是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像深渊一样,扫过康随时,康随就觉得他眼睛里像是伸出了手,到了自己的面前。 等到了第三天,完颜宗弼的队伍稍作休整,继续向东行军时,康随就吃惊地发现队伍里多了不少战马,以及一支克烈部的仆从军。 他不知道完颜宗弼许下了什么承诺,只是本能地觉得害怕,像是率领这支兵马的不是一位统帅,而是一只山海经里出来的怪兽。 秦桧看完了信,就在火盆里将它慢慢烧了。 完颜宗干的使者还等在书房里,喝那一碗仿佛有魔力的茶。也不是那茶水真有魔力,而是秦桧有魔力。 当然秦桧也不觉得自己有魔力,他只认为是完颜宗干蠢,怎么会派韩企先来探听自己的虚实,从自己这里套话呢? 当初上京那场完颜宗干和完颜宗磐之间小小的党争,以及韩企先下狱,那全是秦桧的手笔—— 可他那时候地位实在卑微,竟然没人想到他。 现在秦桧烧了信,回到书房里,两人就坐在窗边,窗外是飘落的红叶,纷纷洒洒落进水中,叫韩企先感慨一句:“会之这宅邸,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啊。” 秦桧就笑道:“若无俗事困扰,才是真神仙啊。” “毕竟是国家大事,会之以为如何?” 秦桧低声道:“相国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如何能替太傅出这个主意?” “事急从权罢了,况且相国与太傅难道不是兄弟宗亲?怎忍见他们兄弟阋墙?” 依旧是这样的废话说过几句,再喝两杯茶,杯子也是南朝那边送过来的瓷器,清透如雨过天晴,衬着满屋子清雅碧翠的摆设,像是坐在这里的主人也这样心境澄澈。 秦桧就说:“依我之见,太傅还是要问一问四郎君云中府失陷,损兵折将之责……” “为何?” “不问不能平息朝议,问过了,再私下召见,推心置腹,又如何?”秦桧说,“西夏之事,难道没有四郎君的功劳么?这番回朝,难道他是空手而归?” 这些人都有超出能力的乐观。 但也很正常,人家是完颜阿骨打的儿子,论投胎已经胜过世上千千万万的人,凭什么不能乐观呢?况且一路而来运道也不错,行事也小心,好容易走到了太傅的位置上,看损兵折将的完颜宗弼如丧家犬,那自然是随便放出一番手段就能拉拢。 秦桧就看着韩企先带着他给的主意出门了,冠冕堂皇,“反正怎么斗都是一家子骨肉”。 等韩企先走远了,秦桧再返回来时,从偏房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那人一直藏在隔壁,脚步又轻,身量又细,屏气凝神,像是附在墙上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伸出它细长的枝蔓。 秦桧说:“中官都听见了?” 这个内侍说:“先生与韩公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家主人该怎么做,还须先生一个主意。” 秦桧就笑了。 “太傅与相国,各有各的忠心,他们都是宗亲,连四郎君也是如此,中官要回禀,只要复述在下今日与韩公的话,一句也不落下就是。” 内侍说:“还是要听先生的一个主意。” 秦桧就不笑了,过一会儿,他声音很柔和地说;“小郎君身份贵重,宗弼郎君回朝时,只要中官悄悄去看他一眼,难道他不知肝脑涂地么?” 内侍行了一礼。 “先生货卖三家,果然有先生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