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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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就在两国的边境,一排马车停在荒原上,马儿低下头,慢悠悠地吃着草。 这里的土地其实没那么贫瘠,能种出些东西来。 李若水下了车,走到西夏人面前,他望了一眼周围的这片土地。 “李相公。”西夏人向他行了个礼,“相公清减了许多。” 李若水没搭茬。 那个西夏人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 他不是军官,而是李若水的邻居,之前好几次都是他拉着礼物跑过来,说几句宋金互为友邻的话,亲亲热热的。李若水每次见到这个容貌粗糙的汉子,对方都是满脸笑容。 不仅满脸笑容,还对李若水说,他在学儒家的书。 这就很让李若水喜欢,麟州有太学生,李若水会指着一个太学生,让他无偿加班,给西夏人解答知识。 时间久了,李若水不仅记住这人叫野利莽,还在听他诉苦说土地贫瘠,农民种不出东西的时候,耐心教他什么样的土地需要什么样的办法去增肥,又教他一些改良农具的知识。 现在这个人又变回了“西夏人”。 他说:“李相公,舌头和牙齿在一起,偶尔还有个磕绊……” “你的故乡被付之一炬,你妻被掠,你父你母被杀,留你的幼子坐在废墟中哭泣不止,”李若水说,“你也视为牙齿碰了舌头么?” 野利莽很尴尬地搓了搓手,一旁的西夏兵不忿,小声说:“一个当官的,说得好像自己——” 话没有说完,野利莽猛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李相公爱民,”他说,“麟州百姓,都是他的亲人。” “你今日里讲这些话,又有何用?”李若水问,“马车上若埋伏了一队人马,跳下来取我头颅就是。” 野利莽又非常尴尬地搓了搓手。 车上卸下来的,都是好麦子。 一车接一车,每一袋西夏人拆开给他看,里面的粮食都是新鲜且饱满的。 可宋人看他们的眼神还是很不善。 这些粮食像是在问:够不够买麟州人的命? 够不够化干戈为玉帛? 李若水将手收在袖子里,两只手被自己抓破了,鲜血淋漓。 他有许多慷慨激昂的话要骂出来。 他甚至想拔剑,一剑将这个假仁假义的人杀死! 可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被这巨大的愤怒和屈辱淹没,僵直着站在那,看着宋人默默地将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装上宋人的平板车。 没有那么多马车,马车都被金人和西夏人带走了。 有个西夏兵偷偷地捅了身边人一下。 “他哭了。”他小声说。 野利莽忽然浑身打了个激灵,他像是忍不住了,左右看看,大踏步走上前。 李彦仙立刻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这个西夏人小声说:“李相公,这粮食不是嗟来之食,你们安心吃就是。” 他说完停了停,又用更小的声音说:“这是你们殿下……” 李若水大吃一惊:“什么?” 野利莽还是低着头,又回了他的阵营里。 这话不该他说,但人是复杂的,比如这人,似乎全然的无耻,可无耻里又生出一点良心。 野利莽说,这粮食不是西夏人主动给的,其实西夏人原本想给,打完仗了,现在到了闭门造车,偷师搞发明创造的时间了,西夏人就想要熄灭大宋的怒火,那包括但不限于称臣纳贡,送几个质子,在边境线上送点粮食,这都是他们会做的事。 但比他们动作更早,长公主对西夏的使节说:“你们知道错了?” 使节点头如小鸡啄米:“知道知道!我主日日夜夜都在佛前……” “不要跟我提佛,我虽不崇佛,可我也知佛陀教人向善,你们兀卒背信弃义,连自己的妻子也可杀,佛陀也要羞于见他。”长公主笑道,“你们知道错了,就该表现出你们的诚意。” 那个使节赶紧说:“我们有几位王子已经在路上……” 都是宗室家的儿子,送来给她,不是当质子的,就是过来侍奉她,任打任骂,扔羊圈里都行。 她听了皱皱眉:“我不要这个。” 使节小心道:“夏人虽穷苦,地域荒凉,无所产出……但殿下天威,我们不敢再行诡诈之事,殿下要什么,我们尽心竭力,将命搭上也要为殿下办到。” “你不要再装可怜了,”长公主说,“往麟州送粮就是,反正你们也想这么办,是不是?” 使节就哑口无言了。 主动送和被动送,两种概念,前者是他们表现出两国交好的诚意,后者是他们被惩罚后不得不屈服。 但西夏人没办法,只好在边境线上玩点小把戏,想要装模作样,显示出他们的高姿态,那道德高地虽然是爬不上去了,可也不能在泥坑里趴着,好歹往山腰上爬一爬是不是? 兀卒就没想到,边境上布置的纯血西夏人也会被李若水的人格魅力折服,这回西夏人可就是在骂声中灰溜溜回去了。 毕竟这不再是敌人的施舍,而是长公主为大宋子民获得的一点赔偿和战利品。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长公主”争取来的,李若水可能还想指手画脚一下。但不要紧,反正他天天指手画脚,他总胜利。 他自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消化掉这个有点羞窘,又有点高兴的消息,李彦仙也不去打扰他,就偷偷看他脸色在那变化。 过一会儿,看李若水脸色变得差不多了,李彦仙问:“李相公,咱们回去熬粥么?” 李若水惊醒过来。 “去!速去!粥要熬得浓稠些,杀两头猪,将肉切碎了加进汤粥里!我看昨夜有许多妇人领着稚童前来城下,她们将粮食都给了家中男子,自己贫弱枯瘦,夜里什么也看不见……” 李相公就立了大功,大家都传说他怒骂西夏人,让西夏人羞得送上粮食的故事。 当然也有人说是殿下的功劳,可殿下离得太远了,走在营地里一户户看百姓的还是李若水和他领着的那些太学生,大家就还是夸李若水的多。 有一个太学生低声对同伴说:“这不好吧?殿下施恩,这些流民却对李若水感恩戴德,殿下若知道,必会不豫。” “你可不要上书弹劾他,”同伴小声说,“他天天上书弹劾殿下,你看殿下动过他么?恐怕殿下也觉得他在这里做得不错!” 两个人嘀咕完了,看到领过粥的人都在那香甜地喝,喝了半碗就揉揉肚子的样子,也觉得这一幕不错。 西夏人还有粮食要送过来,先筹备了这些,过后每个月都要送,当然不送也可以,就看殿下拿不拿“撼山”轰他们就是了。 李乾顺也写信问过使节,他想不明白:她纵有精兵良将,怎么也这样有钱打仗?使节悄悄写信回:她没钱,可她撑得住! 从夏天到现在,这场仗算算打了大概两千多万贯的军费。 原本可能会翻倍,但她有一个替她死扛压力的曲端,曲端裁撤军队,又精简了运粮路上的损耗,还亲自抓贪腐抓了一路,所有的功劳与他嫉贤妒能的性情加在一起,让他终于是走上了死路。 可到底把钱省下来了。 她将国库里两三年的余饶都拿出来,算是顶住了这笔巨款。 可云中府收复了,河东路击退了敌人,这是要赏的,士兵们遍体鳞伤,筋疲力尽,他们等着拿犒赏给自己的妻儿,犒劳他们在这场生死之战里的表现。 麟州百姓们忙碌了大半年,现在田野被毁,家园被付之一炬,他们欲哭无泪,可还有一个严冬马上要来临,这是要赈的,朝廷要给他们钱粮,让他们能重新修建避寒的房屋,如果他们觉得要冻饿而死,他们会南下逃难,而麟州这块艰难拿回来的土地又要变得荒芜。 论功行赏,重修边防,这都意味着天文数字的支出。 但是光支出这两块还不够。 完颜粘罕替换了完颜拔离速,他又要南下了。 国库已经被打空了,这还是在南方稳定给她提供粮米和税收的前提下。 她坐在书案后,看着三司使给她的报表,这都是李素临走前给她算好的,方便接下来的女官季兰接手。 艮岳已经卖光了,里面的奇石也好,家具也好,太上皇新造出来的首饰也被她从庶母头上拔下来,惹得小妃子直哭,又不敢高声哭。太上皇也气得够呛,可生气又有什么办法?难道她是将那举世无双的钗子戴在自己头发上了?安国长公主自己头上也是光秃秃只有一根木簪啊! 沿海港口有越来越多的船舶停靠,只是港口还没修完,连借的钱还没有还完,想给她挣钱还需要一些时间。 除此之外就只有正常的赋税和盐铁茶专卖给她钱了,她就靠着这些钱在打仗。 可她要发不起奖金了。 “我的金叶子没了,我的红宝石也没了!我还有什么能拿出来的!把我的眼睛拿走吧!” 尽忠小声问:“殿下在屋子里嚷嚷什么呢?” 佩兰说:“你不要说话,殿下看到财报就会这么喊几句,咱们过一会儿再进去——不对,你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