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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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 金明池的水,在三月里泛着细碎的波纹,湖面有船,她想,或许还有少女在船上唱歌。 赵鹿鸣沿着岸边走,护卫散在十几步外,不近不远,她戴着盖头,也没人认出她。 按说她该去见她阿姊,可她不想,她看到阿姊那个驸马,也就是……皇帝的表舅,就想笑。 当然那位驸马说学逗唱样样精通,人家说说笑笑一会儿就走进围帐了,远处听不真切。 “好像是要写一首词。” “嗯,”她说,“咱们老赵家的驸马,有不少工诗善文的。” 比如那个被公主们忌惮提起的王诜,要说对公主的态度是很渣,可要看诗词,写得也很漂亮。 她说:“我不想看他们了。” 尽忠就乐,小声道: “娘子,居士就在前面。” 李清照已经提前占好了位置。 不知道是因为她人缘比较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据说没用内侍们帮忙,人家自己带着两个小女道,提前出门,手疾眼快地占住了池边一片芳草地,正在一棵老柳树下,柳树叫春风裁过,现在生出了绿油油的细叶,看了就让人怜爱。 易安居士只穿了件青灰色的褙子,头发挽得随意,她一手酒壶,一手酒杯,正自斟自饮得趣味,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娘子。” 赵鹿鸣说:“我家阿姊荒唐。” 李清照说:“娘子也该出来走一走,正是踏青的好时节,那位夫人若是托我做正事,我是做不来的,只是喝酒赌钱,我当真有些心得,就怕教坏了娘子。” 毛毡上开始铺些内侍们带来的东西,和李清照原本带来的吃食摆在一起。 李清照看了,不言语。 两边好像楚河汉界,李清照带的几样小吃,都是下酒菜,像什么糟鸭掌,又或是腌河鲜,再者就是烤出来的猪肉干,味道都很浓郁。 她这边带来的东西,以糕饼居多,味道清淡,加一点花蜜就够,甚至有一碟米糕是什么都不加的。 赵鹿鸣在毛毡上坐下,她伸手往旁边指了下。 一名侍卫将辽主宝刀放在了那里。 李清照就笑了。 “娘子,打马可玩过?” 赵鹿鸣摇摇头。 她递了酒过去,“先喝一杯,助助兴。” 赵鹿鸣接过来,尝了一口,散开的护卫、内侍、女道都没反应。 李清照要什么酒,也是艮岳的人提前准备的,不用她自己买。 说不清楚。 酒很淡,有股桂花香,赵鹿鸣尝过后就说:“是桂花酿?” “我年轻时喜欢一家老字号,”李清照说,“他家现在分家了,小儿子持家,这酒比年轻时寡淡,那时外子每次从太学回来,就给我带一壶。” 她提起了赵明诚。 赵鹿鸣就问:“那时伉俪如何?” 李清照一笑。 “那时很好,暑天晚来有雨,极清爽,我思念他,就换了一身轻薄的绛红衣裙,对镜梳妆……我说……” “今夜纱橱枕簟凉?” 李清照拿酒杯掩住了脸笑,“怎么娘子也听过这首?” 一边聊,一边摆棋子。 什么马、什么驴、什么过关、什么算彩,算步数,判断对方的步数,然后关键时刻该怎么赌。 第一局,她就输了,李清照不惯着她。 她喝了一口酒。 第二局,她又输了。 尽忠和佩兰面面相觑。 她还是喝了一口酒。 第三局,她开始摸到了门道,李清照说:“不玩了。” “怎么我快赢了,你就不玩儿了?”她说,“这么大一位词人耍赖是不成的。” 李清照说:“娘子学得快,可并不乐在其中。” 有人为赵鹿鸣斟满酒,她慢慢地喝。 踏青很好,看春回大地,草木繁茂,看金明池上清波荡漾,看李清照言笑晏晏,看一双双一对对,连鸟儿也成双成对。 她就坐在这里,同李清照赌博。 可她感受不到乐趣。 她想了一会儿,为什么感受不到乐趣呢? 她说:“赌注太低了,居士。” “娘子要赌什么?” 她摇了摇头。 她赌命。 赌别人的,赌自己的,赌整个王朝的命,她赌过一次又一次,她坐在灵应宫里赌,坐在黄羊角那个山寨下赌,坐在石岭关赌,没完没了。 她没有说出来,但李清照看了她一会儿,说:“娘子赌过的那些事,都赢了。” 赵鹿鸣点点头。 “但这件事,要输了才好。” “居士与尊夫之间,赌过吗?” “赌过,”她说,“赌诗,赌谁先想出一句好的,赌注是一盅酒,或者第二天早起磨墨。” “谁赢得多?” 李清照一笑,“论理当是我,不过我让着他些,他不说破,我想让他高兴,他就高兴给我看。” 她说:“人人都让我。” 李清照说:“人人都让着娘子,娘子未必高兴,要那一个人,专让着娘子,娘子心中格外高兴,才是真的。” 她就不言语,仰着头去想。 有脚步声过来。 她听到了那脚步声,那是向着她临近的,她转过头,伸手去拿毛毡上的刀。 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支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杏花。 他被拦住了,两个灵应军的侍卫拦住了他。 少年结结巴巴地说:“娘,娘子……我见这花……这花好看……” 话没说完,一个侍卫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略用了力,那枝杏花就落在了泥土里。 她伸出手去,尽忠捡起花,仔细查看了一下,递到她手上。 那花已经沾上了泥,她还是仔细看了一会儿。 “多谢你。”她说。 少年望着她。 她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二十岁出头,虽说不是豆蔻少女,可她坐在那里从容喝酒说笑的样子,像是微微发光,让人不由自主想接近她。 他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只是那光到了近前,忽然就散了。 她身边有侍卫,这没有什么稀奇的。 可她察觉到有人靠近,为什么会下意识去摸刀呢? “放他走。”她说。 侍卫松开手,那少年还站在那儿,脸上涨红还没褪,眼睛却不像刚才那么亮了——他看见她摸刀了。 她忽然想问问他:你刚才看见我伸手,怕不怕? 但她没问。 她只是说:“花我收下了,你走吧。” 少年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他不知道我是谁。”赵鹿鸣说。 “他知道你是一位好看的娘子,”李清照笑到,“这岂不是更好?” “他看见我伸手了。” 李清照凑近些去看那花,她伸出手,轻轻地弹了一下花瓣上的泥。 “不碍事,去那边池水洗一洗,照旧漂亮。”她说,“就像那个小郎君,他看到你摸刀了,还是回过头,看了你好几次。” 李清照说,最要紧的,是让你开心,你见了他,就开心,或者碰一碰他,那就更开心,他让着你,你开心,你输给他,你也开心。 她坐在马车上,心里想这些话,想不出来。 她见了不少人心里都很开心,比如看到宗泽老爷爷,比如看到正在努力治疗大小眼的岳飞,岳飞还会将岳云带来给她看。 岳云都十四岁了,说得那啥一点,她要是再等两年,岳云都可以进选秀名单了,结果岳飞带岳云过来时,她还下意识伸手去抓了一把糖递过去。 岳云脸就很红。 嗯,不过到底还是要见一个适龄的男人,试试看自己碰一碰开不开心。 这个很容易找,她在路上对外面的尽忠说:“去把那些进贡的男人收拾一下,我看看。” 她回到艮岳时,天有些晚了,堵车堵得厉害,不用仪仗队开道根本走不了。 不过女道们很开心,在殿里点着灯,亮堂堂的。 一排人也照得亮堂堂的,力求瑕疵不能瞒过人。 这些贡男靠墙站成了一排,二十几个,高矮胖瘦,什么模样的都有。 最左边几个是西夏来的,穿着窄袖的袍子,脸型窄长,眼睛细,看着有些凶;中间几个是大理来的,皮肤白些,眉目温和,穿着宽大的衣裳;右边几个是西辽来的,其实就是契丹人,长得没有萧高六好看,只是年轻些,眼神里带着点西域那边的野气。 还有几个,五官和前面那些都不一样,眼窝深,鼻梁高,卷发,皮肤白皙。 波斯猫,据说还送过曲端来着,曲端没要,女的不要,男的也不要。 她慢慢走过去,从左边开始。 第一个,西夏的,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那年轻人微微一颤,没敢动; 第二个,也是西夏的,她碰了碰他的脸颊,皮肤很糙; 第三个,大理的,她碰了碰他的眉毛,这个皮肤很好,果然大理养人,她也想去; 接下来还有四五六七八九。 她走得很慢,碰得很轻,那些年轻人有的紧张得发抖,有的强作镇定,有的偷偷看她,有的低着头。 她走到一个波斯人面前。 他很漂亮,眼睛是浅棕色的,睫毛很长,嘴唇抿着,有点紧张,但努力冲她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去碰他的面颊,他轻轻歪了歪头。 他像蜂蜜一样,她想,要是这个皮肤,长在李世辅的身上,还可以摸一摸。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