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廢文網 - 历史小说 - 穿越成宋徽宗公主在线阅读 - 第819章

第819章

    第819章

    她面前有那份清单。

    三十七个人,三十六个人是无辜的。

    她就看着它,没有人说话。

    佩兰在低头为她倒茶,尽忠站在一旁,还有那些小女道,还有那些内侍。

    平时她处理公务,他们偶尔会交头接耳,说几句简短的话,她能听到。那几句话通常和工作相关,但有时也会是针对她的交流。

    官家累不累?饿不饿?换一壶新茶?你准备给官家灌一肚子的茶水呀?蠢东西,换蜜水来,再来一碟官家喜欢的糕饼。

    声音很低,但她要是分神了也能听到,她会说“好”,或者说“牙疼!”,然后佩兰要改变方案,尽忠问要不要传一个医官过来,如果她这一天的心情很好,还会有一个小女道说:“官家牙疼吗?要不要写一道符呢?”

    赵鹿鸣就会很囧,说:“贫嘴!”

    其他几个人就抿嘴笑,笑过之后,佩兰说不如吃什么什么果子,硬一点的,听起来像磨牙棒。

    那要是她心情不好,比如说刚刚高强度摆头过李素,尽忠这时候就要开始讲粪坑笑话,尽忠和李素关系不好,不那么好,根据官家心情不好的程度,尽忠来决定假设李素吃荔枝还是砍甘蔗时会是什么蠢样儿。

    反正就是这些琐碎的事。

    现在她坐在书案后,看着这份名单,没经过什么刑部大理寺开封府,她说要杀,就杀了。

    有大臣在不断递折子,有递折子的大臣不断被抓走。

    她就静静地坐在那。

    佩兰和尽忠还在她身边,静悄悄的,不说话。

    小女道们也不说话,成国长公主也没来。

    她想,该有一个人阻止她,但阻止她的人,一定会被她视为挑衅。

    所以,该有一个她来阻止她。

    赵鹿鸣抬起眼睛向外看。

    德音呢?那个不管是族姬还是县主的石头呢?她总爱说,她总爱嘲讽她。

    她给那位小堂妹放哪了?

    她起身,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出去。

    她就站在台阶上,一眼看到了德音。

    德音趴在地上,恭敬地向她行礼。

    赵鹿鸣站在那里,心想,似乎确实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德音已经完全臣服于她了——所以,不会有一个她来阻止她了。

    皇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不清那是惆怅,是失望,还是一种释然。

    她回到书房里,有鸟儿跳到窗上,叽叽喳喳地说点什么。

    她说:“还得查。”

    她不知道说给谁听。

    尚书省都堂,吴敏心里可能在骂人。

    不一定骂谁,骂那个蠢东西?那肯定要骂,骂他不仅毁了他自己,还连累了这么多人,连累了父母妻儿,他一大家子,他那几个兄弟,以及兄弟全家,全被牵扯进来,三十多口一起被杀。

    但说不定也要偷偷骂皇帝,之前他坑过几次张叔夜,给张叔夜坑得快要致仕,现在他也起了这个心思,一般来说强势君主的宰相比较难当,但这个君主已经不是强势的问题了。

    她给律法砸了个稀烂。

    但大宋能换一套律法吗?换一套律法的代价有多大?

    总之他得当那个裱糊匠。

    御史们有自己的御史台,按说不该来这,但御史台现在没人了,吴敏给他们一个信号,御史们跑过来了,大部分跑过来了,小部分在道观里,还有一部分写了辞官的折子,不等批复就往外跑。

    跑又没跑出去!

    吓得有人就病倒了,有人就躲在家里瑟瑟发抖,还有人是真刚烈,准备去太学鼓动大家一起伏阙,就准备你要当司马昭,那我们没资格当曹髦也得当那个站房顶上撕你脸皮的人。

    所以吴敏必须得给他们召过来,文臣们得联系起来。

    这场面很不常规,不过他顾不得了。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条命!他家大郎才十六岁,刚考上太学,还没入学!他写过什么?说过什么?他知道他爹写了什么混账东西吗?”

    没人接话。

    “还有那十几个言官,不过是上了几道折子,劝官家遵法度——结果呢?全抓进去了!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诸位相公,咱们不能这么看着!”

    吴敏就说:“不看着,你要如何?论理,这几日的折子也太放肆了些,她到底是个年轻女娘,这十年里虽起兵征战,可左右随时有女道侍奉,品行上不曾有半点疏忽,如何能上这样的折子折辱她!”

    “官家要杀,杀他一人!族诛是何等的大事!自太祖开国以来,可有这样的官家!”

    吴敏将手笼进袖子里,“自太祖立国,谁写过这样的折子?”

    那个言官就暂时偃旗息鼓了。

    但另一个人又说了:“官家怒了,要下他的大狱,这是应该应分的,可也要经过三法司,不然咱们大宋的律法成什么了?天下的读书人成什么了?”

    吴敏就叹了一口气。

    “你们说,若是他进了三法司,那个斩立决,判得下来吗?”

    “若是依吴相这么说,官家这一次怒了,绕开三法司杀一次人,下一次呢?再下次呢!”

    吴敏说:“嗯,你们可记得官家是怎么打下的燕京城?”

    他的话题跳得很远,大家就有点迷惑。

    吴敏又问一句:“岚州那道场,与三省六部,有什么关系么?”

    “这自然也是官家的过错——”

    吴敏说:“你怎么还不明白,燕京城和汴京城到底有什么区别!”

    那个御史脸就白了:“吴相,你这是什么话!天下哪有皇帝对自己的京城,自己的臣子……”

    “你总算说到了,官家现在就想要问你一句,问你们一句,你们到底还是不是官家的臣子,是不是大宋的臣子!”

    这个话,它是有逻辑上的问题的,一个昏君,暴君,视群臣为草寇的君,大家也还是她的臣子吗?

    但没关系,吴敏可以修补修补。

    接下来吴敏要说很多。

    比如说,官家除了这件事,她还做错过什么?她很朴素,自制力很强,她吃穿都节俭,从不沉迷什么娱乐,她励精图治,减轻赋税,她每日里操心大宋的国库,她为了赚钱,给每一个债主付足利息绞尽脑汁,她打了十年的仗,给一个濒临灭国的大宋重新拉回到天朝大国的地位上。

    她干过什么坏事吗?拿小斧子去和她爹她哥斗那个不算,那是老赵家传统艺能。

    她二十多岁了,连个有实质性关系的男人都没有!要是她真荒淫了,也轮不到你们叭叭叭地上折子闹出这么大的祸事了!

    他说:“谁家没有儿女,换你们家的女儿,有人出这样的主意,你怒不怒!”

    都堂里彻底安静了。

    那御史低着头,脸上的怒气已经散了,换成一种很惆怅的表情。

    吴敏走回座位,坐下,靠进椅背里。

    “那人该死,他全家都被他拖累了,这是,谁也救不了,这是天子一怒,咱们硬碰硬,成全的是名声,死的是自己,我也算一把年纪了,要我死,我是不怕的,可你们想过没有,咱们死了,百姓怎么办?大宋怎么办?河北的春耕谁管?燕山的屯田谁管?西夏那边,万一打起来,谁来筹粮草?燕云收复,可西夏还不曾完结,先帝们还看着呢!皇帝这样年轻,刚刚登基,咱们也没个好好教导的人,就任她担了昏君暴君的骂名,就将万千生民袖手不管了吗?”

    他就这样又说了半天,一边说,他一边看着那几个人,目光慢慢扫过去。

    “咱们这些读书做学问的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代接一代的,我年岁是大了,可明岁,后岁,还有年轻人递补上来。”

    后面的话,大家都是聪明人,自己会想。

    大家就会想,吴敏这话什么意思呢?自然是说,皇帝今天发癫了,杀人了,咱们大家怕她,那只能认了,皇帝现在二十岁,也很年轻,但皇帝会老,皇帝也会改变主意,皇帝还会被迫将皇位传给下一个皇帝呀!就是秦皇汉武也没能长生对不对?皇位在那里,坐上去的人总会换,咱们慢慢来,能在这位皇帝的任上把律法的口子缝上,咱们就缝上,缝不上,还有下一代。

    来日方长。

    最后,吴敏说:“除他之外,其他进去的,我来想办法,至于这案子,咱们说不得,只能往白时中身上推——谁叫他教出来了这么个好学生!”

    大多数人被安抚了,浑浑噩噩地回去了,少部分仍然很悲愤,悲愤也没有用,最机智的几个人就留下了,比如张浚。

    吴敏说:“我看,咱们请罪的时候到了。”

    张浚说:“可要不要再上一道折子?”

    吴敏说:“王善会给咱们消息,且不要急,等一等。”

    王善的纸条又传过来了。

    王善说,人抓是抓了,但他除了前三日给过名单,第四日,他试探性地,拖了一拖。

    官家没有催他。

    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当然只有王善能收发这个信号,不熟的人敢这么试探官家,容易变成第三十八个人。

    官家不催了,王善就进一步请示,说有几个人年岁高了,还没用刑,已经瘫在道观里,该怎么做,还要官家的示下。

    官家就挥挥手。

    外面继续兵荒马乱,但王善就可以从灵应军里找医官过来看看他们,至于其他的士大夫们,要是硬气些的,就继续硬气了,王善也不是虐待狂,没道理为这事真给他们手指头夹断。

    当然还有很不硬气的,在里面写了一串儿名单,有用的没用的都写上了,连张叔夜和岳飞也没放过,反正都有些莫须有的罪名。

    有人快要被吓疯了。

    官家看了那张名单说:“给我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人写的六行字,我一定能从中找到足够的理由来绞死他——我现在算明白这句话了,差不多了,让李纲他们准备请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