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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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张叔夜见这个人前,心里对他已经有些勾勒了。 他大概猜出来这是个很精明,很有城府的人,而且很希望从自己这里得到些什么,为此可以蛰伏起来,给他那个傻儿子当几个月的老师。 他不喜欢这种手段,但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他一辈子不喜欢的人和事多了去了,吴敏不也使手段坑他吗?他不喜欢有啥用。 他挑了一间偏厅见这个人。 不在书房,也不在正堂,这偏厅是他和老妻摆些植物用的地方,郁郁葱葱的,看起来就随意些,门开着,显得雅致,又不私密。 张仲熊引着这人来时,张叔夜一眼就认出他了。 当然张仲熊不知道,傻儿子脚步很急,脸上带着“我做了件大事爸爸你快夸我”的神情。 这位秦观我先生就不用说了,和张叔夜当初来汴京勤王时见到的样子差不多。 张叔夜说:“秦先生?” 张仲熊说:“是!这就是儿说的秦观我先生!” 张叔夜笑了,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说:“请坐。” 张仲熊也跟着坐,他爹说:“你出去。” 张仲熊灰溜溜地出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现在不算一个全新的傻子,他看出来爹爹和秦先生认识,因此还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 张叔夜上下打量秦桧,秦桧的身姿很挺拔,穿着旧衫子坐在那,依旧像一棵青松,被张叔夜打量,脸上没有心虚,也没有焦躁。 心理素质非常强大。 张叔夜说:“会之,许久不见。” 秦桧说:“颠沛流离,不及当年。” 张叔夜点点头,喝了一口茶,又说:“当年会之上疏主战,惜乎天意弄人啊,我听说你‘被执北去,下落不明’,心中很惋惜。” 秦桧说:“一介书生,自不量力,愧哉。” 张叔夜在心里盘算这几句话,这话说得很模糊,当初完颜粘罕攻入城中,如果秦桧那时候义愤填膺地上前抗敌了——确实有这种说法——那他被俘的确也不是他的错,“自不量力”就是他自谦了。 “我家二郎不是个省心的,被你教得很好。” “郎君如璞玉,纯良勤勉,”秦桧说,“我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二郎君自悟罢了。” 张叔夜就笑了,“会之休过谦,你的本事我还是知道的。” 秦桧就说:“相公明鉴,我今日来,只是想将该说的话说清楚。” 秦桧的声音很清晰,柔和,里面又透着一股坚定和坦荡。 他说,靖康年时,完颜娄室伤了庶人构,而后金兵入城,他那时力战不敌,被金兵所执,随军北上,完颜粘罕身边要几个文吏,将他带去处理文书,不涉军机。后来到上京,秦桧便得了一个文官的职位,还是文书——秦桧轻轻地加重了一句,金人只信任国族,因此他做官,也依旧不涉军机。后来他在上京待了几年,结交了一些汉臣,也见过一些事,他天性如此,不能和顺谄媚,因此被上京的金人找了借口,送去了燕京。 他在燕京待了不到一年,宋军围城,城中大乱,他趁乱逃出来,混在流民里,一路南归。 他说完了。 干净利落,没有哭诉,没有表忠,没有一句多余的,至于真假,明面上听起来还是很真的。 张叔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那你在北朝,都做了什么?” “处理文书,翻译奏表,他们还有些修史制礼的琐事,完颜宗干都交由汉人来。” “会之这么说,在金国数载,不曾做过危害大宋之事?” “不曾。”秦桧说。 这一句是真的。 “可曾替金人出过对付大宋的主意?” “不曾。” 这也是真的,皇帝听了都得说:“秦相爷在上京,那就是被动抗金小能手。” 秦桧说:“完颜粘罕不信我,他们只信自己人。” 但也不耽误秦相爷小小地施展一番手段,让大金的自己人杀得血流成河。 张叔夜看着秦桧。 “会之而今南归,心里有什么打算?” “戴罪之人,岂敢有什么打算?”他说,“我只求埋骨宋土罢了。” “会之,这样的虚辞就不要讲了,你还是想为大宋出力的,对吧?” 秦桧沉默了很久。 张叔夜看着秦桧。 如果皇帝现在能搬个小板凳坐在张叔夜旁边,也会震惊的。 她就会看到这位让自己的名字变成宋朝后限定绝版的奇男子——他脸上那极其精彩的表情。 秦桧的脸是苍白的,他的眼睛很亮,嘴唇轻轻颤抖,但眼睛里蓄了一点泪水。 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忧国忧民! “是,”他说,“我愧对朝廷,愧对故土。” 张叔夜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看外面,看庭院里的树木花草,经过寒冬,现在又长得极其丰茂了。 “会之,朝廷现在对你们这些人,还没有统一的态度,有人主张一概不用,有人主张择其可用者用之,还有人主张——” “杀一儆百,”秦桧说,“陛下收复燕云,而今正有大批功臣等着提拔,岂有罪臣容身之地呢?” 张叔夜就笑了,这人太聪明了,聪明得有点不像他,不像那个因为直言被宋钦宗赶出朝堂的人,那个年轻锐利,像一把剑一样的人,那时候人人能感受到他的傲气。 现在张叔夜能感受到的,是他的聪明。 “我须得从长计较,”张叔夜说,“会之可有什么筹谋?” 秦桧说:“确有。” 他说,他想帮相公一把。 相公而今是三司使,管天下的钱粮,但钱粮从何而来呢?河北河东,还有燕云新归,土地档案大量散佚。百姓有地无籍,有籍无地者,比比皆是,官家想收税,不知道从谁身上收,百姓想交税,不知道按什么数交,最重要的是,其中还有大量奔跑过去的新贵地主,国家可能赏他们一百亩的地,他们会不会想再来一百亩的隐田呢? 那要是每个地主都搞一百亩的隐田,皇帝的债怎么还啊? 张叔夜听着,没有说话。 秦桧继续说:“相公当界田。” 张叔夜听着他说,一边听一边意识到,这人是真有本事。 聪明,坚忍,情商高,有城府。 如果他有品德的话——如当初被先帝赶出去时的那种品德,那这个人就值得他留下,甚至找到机会推举给皇帝。 毕竟皇帝的意思也透露出来了,她只是要张叔夜暂时在这个位置上,帮李素把财政工作做好,然后李素接任三司使,张叔夜要在更进一步的位置上致仕。 工作变动时,自然就留下了空缺,李素也是需要一个高情商帮手的,秦桧完全足以做好这份工作。 但话又说回来了,张叔夜不是他那傻儿子,他不会因为一番话就相信秦桧。 他得观察一下。 他说:“会之,你先在我这里做事,界田的事,你理个头绪出来,让我看看。” 其他的话张叔夜不可能说,既不可能推举,也不可能留在府中当门客幕僚。 但开了一道口子,这对秦桧来说就足够了。 秦桧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相公。” 秦桧走出去时,张仲熊跟了出来,递上了一个匣子。 张仲熊说:“先生,前番在下想要酬谢先生,先生推拒了,这次千万不能再推拒了。” 秦桧接过来,在手里轻轻地晃悠了两下,里面是金银。 他还是御史中丞时,张叔夜不能直接给他金银,这有些冒犯。 但现在,秦桧需要在附近租个房子,安顿下来,他就必须收下这一匣子的金银。都说张叔夜是个憨憨,被吴敏翻来覆去地骗,可他在这事上也谨慎。 连金银都不是自己送的,而是傻儿子的谢礼,谢的是秦桧在寺庙时的指点,和他张叔夜可没什么关系。 秦桧收下匣子,笑了一笑,说:“多谢郎君。” 秦桧在张叔夜府上领了差事之后,没有急着动手,他在城南租了一间小院,离张府不远,走路一炷香的功夫,那院子旁边有大宅子,因此光照不算好,但秦桧不在乎。他深居简出,旁人竟遇不到他。 他有界田的本事,当然不算他自己的本事,这事是当初太上皇在位时,有个叫李椿年的进士上过一道疏,专门讲这个,条理分明,措施得当,但因为太上皇不喜欢这个人,那道疏被压下去了,知道的人不多。 秦桧当初在汴京看过,他这人不仅过目不忘,他还有比李椿年更圆滑精明的手段,他知道怎么做能将这事包装好推行下去。 他把李椿年的思路拆开,重新组装,打量步亩是第一步,要派人去田里量,不能省;第二步是造鱼鳞图,把量出来的地画成图,一丘一丘地画,像鱼鳞一样排开;第三步是置砧基簿,每户人家一本,官府盖印,以后买卖过户,都得在上面批注。 他把这三条写在纸上,看了很久。然后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先在河东的县里试一试,再推广。 秦桧知道,这么大的事,一上来就铺开,非乱不可。 他写完了,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第二天一早,带着自己写的东西去了张府。 张叔夜在书房里见他。秦桧把方案递上去,张叔夜接过来,越看越觉得厉害。 真是厉害,这么个人去了大金,大金竟然没拿他当成宝贝。 他不知道秦桧那时候心思不在民生上,心思全用在内斗上了。 他也不知道秦桧现在用心民生,也不是因为他忽然回头是岸喜欢民生,他其实是没别的路好走了。 皇帝把所有能内斗的目标都打死了,他没得斗,只能将聪明才智都用在给皇帝干活上。 “这是你写的?” 秦桧嘴角轻轻翘起。 “或许其中也有前人指点,不过,我只记得些细枝末节,不记得是在哪本古籍里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