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然销魂(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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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暮汐那天晚上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灯没开,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落地窗映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从小到大没有受过这样的挫败。 她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可尤彬是例外,一直都是。 她拼了命地靠近,他就拼了命地后退。 从前她以为是自己太急了、太烫了,所以她学着收敛,学着温顺,学着变成他可能接受的样子。 可昨晚那个吻、今天路灯下那个女孩——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告诉她她错了。 尤彬宁愿随便找一个来气她,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孔暮汐深吸了一口气,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灌下去,冰得喉咙发紧。 她掏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俞敏珠,女的。她家里什么情况、现在什么情况,我都要。 第二天中午,一份调查报告发到了她的邮箱。 孔暮汐窝在书房的椅子里,一行一行地看。 俞敏珠,父亲早年病故,母亲患有慢性肾病长期住院,家庭经济状况拮据。 高中时期成绩中游,毕业之后辗转做过几份零工,最近刚被一家小公司辞退。 报告末尾附了几张照片,有她母亲住院的病历摘要,有她租住那间老旧公寓的合同复印件。 孔暮汐翻完最后一页,把手机扣在桌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跟她猜的差不多。 一个家境困窘、母亲重病的女孩,忽然碰上一个有钱又出手大方的老同学——换谁都会想抓住这根稻草。 她不是气俞敏珠有心机,她只是觉得那个人不该是尤彬。 尤彬那个人,看着冷淡,其实心软得很。 俞敏珠装装可怜,他就会帮;帮了一回,就会有第二回第三回。用不了太久,他就被套牢了。 孔暮汐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她盯着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不会放手的。不管他身边站的是谁。 尤彬这几天过得很不踏实。 为了把戏做足,他隔三差五就约俞敏珠出来吃个饭,或者在咖啡馆坐一坐。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他会刻意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让路人觉得生疏,也不真正亲近。 俞敏珠很配合,从不越界,见了面安安静静坐着,聊的无非是天气和琐事。 这天傍晚他们坐在一家简餐店里,尤彬低头看手机,俞敏珠在旁边喝一杯热牛奶。 气氛安静得有些过分,两个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开口打破沉默。 然后俞敏珠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那双惯常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迅速暗下去,嘴唇抖了一下:什么?现在?……好,我马上来。 她挂断电话就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抓外套。尤彬抬头:怎么了? 我妈……医院说情况不太好,我得赶紧过去。她的声音发紧,眼眶已经红了,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尤彬,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嘴,转身要走。 尤彬站起来,一把抓过椅背上的外套:我送你去。 俞敏珠愣了一瞬,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尤彬已经走到她前面推开了店门。 夜风灌进来,他回头看她一眼:愣着干嘛?走啊。 她在后面跟着上了尤彬打的车。 一路上他没有多问,只是偶尔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一眼她攥得发白的指节。 俞敏珠侧着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她的脸,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到了医院,俞敏珠一路小跑着进了病房。 尤彬跟在不远处,没有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她扑到病床边上,握住了床上那个消瘦女人的手。 医生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俞敏珠一边听一边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吧嗒吧嗒掉在被子上。 尤彬靠在走廊的墙上,垂着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爷爷也是这样躺在医院的床上。 那个时候他十五岁,站在病房外面不敢进去,怕一进去就忍不住。 他记得消毒水的味道,记得走廊里惨白的灯管,记得护士推着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那种无力感,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怎么都喘不上来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缴费窗口。 等他把所有手续办好回到病房门口时,俞敏珠已经出来了。 她靠在外面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无声地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尤彬手里那迭缴费单,愣住了。 你……你帮我交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多少钱?我以后—— 别说以后。尤彬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单子折了折塞进口袋,语气很平淡,你先顾好你妈。 俞敏珠张了张嘴,眼泪又涌上来。 这一次她没忍住,偏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尤彬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也没有拍她的肩膀,只是沉默地陪着她坐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过了很久,俞敏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侧过头,看着尤彬的侧脸。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碰了一下。 很轻,但很真实。 从前她接近他,是因为他家世好、出手大方,是她在泥潭里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绳子。 可这一刻,她看着他坐在医院冰冷的塑料椅上,替一个只认识几天的女孩守着她病重的母亲,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她心里那些计算和盘算忽然就碎了,碎成一地软乎乎的、酸酸涨涨的东西。 尤彬。她轻轻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她:嗯? 俞敏珠摇摇头,弯了弯嘴角,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没事。就是谢谢你。 尤彬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不用。你歇会儿吧,等下我送你回去。 俞敏珠没有再说。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 心里那根原本绷得笔直的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下来,变成了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