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方寒,一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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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方寒,一碗茶 方寒来茶摊的那天,下着小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如牛毛的雨丝,落在竹叶上沙沙响,落在灶台上被热气蒸腾成白雾。他打着一把破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塌了一角,雨水顺着塌陷处流下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在竹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随缘茶摊”的木牌,收了伞,走进棚子。 茶摊的人不多。下雨天,山下镇上的人来得少,只有几个常客。卖豆腐的老头没来,打铁的汉子没来,卖菜的大婶也没来。灶台前只有陈小石在劈柴,沈青在码柴,韩枫在挑水。李沧澜蹲在灶台前添柴,天元仙尊坐在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挤在灶台下面,毛被雨雾打湿了,一缕一缕的,像没梳头的样子。 方寒在角落的板凳上坐下。他把破伞靠在墙边,雨水顺着伞骨滴在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陈小石端了一碗茶过来,放在他面前。方寒看着那碗茶,茶汤深褐色,姜片沉在碗底,热气袅袅。他没有喝,双手捧着碗,碗很烫,烫得他的手指微微发红,他没有松手。 李沧澜看着他。方寒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他不想被人认出来。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刻,穿的是灰布短褐,和山下镇上的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但他心里清楚,李沧澜一定认出了他。 天元仙尊也看着他。方寒感受到那道目光,抬起头,对上一双苍老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山一样的安稳。方寒端着碗,喝了一口茶。茶汤温热,姜味醇厚,甜味收在最后。他的眼眶红了。 “老人家,茶好喝吗?”天元仙尊问。 方寒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天元仙尊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重新舀了一碗茶,端过来,放在方寒面前。“这碗不烫。慢慢喝。” 方寒看着那碗茶,又看了看天元仙尊。这个白袍老人,他不认识。但他的眼睛让他想起一个人——他师父。师父的眼睛也是这样的,看他的时候,不问他做了什么,只问他吃饭了没有、冷不冷。 方寒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烫,温的,刚好。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很久才咽。茶喝完了一半,他把碗放下,看着碗里的茶汤。“我是天剑宗的弟子。”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李沧澜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添柴。 “犯过错。被废了修为。被赶出了宗门。”方寒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滑动。“在外面走了很久,不知道去哪。听说这里有茶喝,就来了。” 天元仙尊蹲在他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茶好喝吗?” “好喝。” “那就多喝几碗。” 方寒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茶喝完,陈小石又给他添了一碗。他又喝了半碗,停下来,看着碗里的姜片。 “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天元仙尊想了想。“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仙尊。” 方寒的手指顿了一下。“天元仙尊?” “嗯。” 方寒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听说过天元仙尊,三万年前飞升的仙人,传说中的人物。现在这个人蹲在他旁边,穿着白色长袍,围着围裙,手上沾着茶叶渍,像茶摊的一个普通老头。 “你不是飞升了吗?” “飞升了。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天元仙尊看着灶膛里的火。“因为那边没有茶。” 方寒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然后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 “仙尊,谢谢你的茶。” 天元仙尊点了点头。 方寒拿起靠在墙边的破伞,撑开,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李沧澜。李沧澜蹲在灶台前,没有抬头。方寒看了几息,转身,走进竹林。 雨还在下。竹叶被雨打得沙沙响,他的背影在雨雾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竹林深处。 陈小石端着碗,蹲在灶台旁边。“宗主,刚才那个人是谁?” 李沧澜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一个喝茶的人。” 陈小石没有再问。 天元仙尊舀了一碗茶,自己喝了。茶汤温热,姜味醇厚。他看着方寒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还会来吗?”天元仙尊问。 李沧澜想了想。“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喝到了他想喝的茶。” 天元仙尊没有接话。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雨滴从竹叶上滑落,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青云宗,天字三号院。雨也下到了这里。林缺躺在摇椅上,屋檐的雨水滴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把天元圣剑横在膝上,手指摸着剑鞘上的纹路。纹路已经暗淡了,只剩最靠近剑柄的那一条还在微微发光。他闭着眼睛,听着雨声。 苏清寒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姜茶。一杯放在林缺手边,一杯自己端着。她坐在石凳上,看着雨幕。“下雨了。” “嗯。” “方寒今天去茶摊了。” 林缺睁开眼睛。“他怎么样?” “老了。头发全白了。喝了茶,走了。” 林缺沉默了一会儿。“他还会去吗?” 苏清寒想了想。“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去茶摊,不是为了喝茶。是为了看一眼。看完了,就不来了。” 林缺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姜味刚好。雨还在下,雨声很大,但厨房里王铁柱剁肉馅的声音更大。咚咚咚,一下一下,把雨声都盖住了。 天剑宗后山的竹林里,雨渐渐小了。灶台上的火还亮着,锅里的茶咕嘟咕嘟冒泡。李沧澜掀开锅盖,用木勺搅了搅,盖好。天元仙尊蹲在旁边,手里拿着蒲扇,扇着灶膛里的火。 母兔子从窝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跑到灶台下面,蹲在火边取暖。五只大兔子也爬出来,挤在它身边。灶台下面的空间已经挤不下了,它们的屁股露在外面,被雨丝打湿了。 天元仙尊看着它们,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站起来,走进柴房。柴房的墙上贴满了画,他在那幅画着方寒的画前面停下来。画是顾山下午画的,画的是方寒端着碗喝茶的样子。画里的人低着头,白发垂在脸侧,看不清表情。 天元仙尊伸手摸了摸画上的人。“你还会来的。” 画里的人没有说话。但灶台下面,兔子们的耳朵竖了起来。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洒在竹林里,竹叶上的雨珠闪着光。灶膛里的火还亮着,锅里的茶还温着。明天,还会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