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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我?

    “随随,还好有你在。”

    穆偶一身规整的校园制服,平整裙摆妥帖掩住纤长细腿,指尖攥着訾随方才送来的广播稿件,眉眼弯起安心柔和的笑意,语调轻快雀跃:“要不是你,我今天真要完蛋了。”

    今日她有一场至关重要的校园广播,昨夜反复核对完稿件随手搁在家中书桌,晨起匆忙到校全然忘带。

    中午核对文稿时翻遍书包一无所获,急得她手足无措。万幸家里还有訾随——短短半小时,他便将稿件送到了教学楼。

    訾随站在二楼拐角处,挺拔的身子此刻靠近着穆偶,他眼睫低垂看着少女软软的脸颊,听着她俏皮的话,眉眼的凌厉都化了几分。

    他抬手将穆偶敞开的外套拢了拢,声音在安静的角落响起:“我怎么可能让乖乖完蛋。”

    他语气很淡,压得低,仿佛是打趣一般。可落在穆偶耳朵里,是无比的心安。她抿着笑,拿好稿子,抬头去看訾随的脸。

    訾随神色是一惯的淡漠,但对着穆偶总是多了几分柔意。他眼眶深邃,那双黝黑的瞳仁装着她的身影,似是只能容下她一人。

    穆偶轻轻笑一声,圆圆的黑黑的眼睛眨巴一下,被他如此直白地看着,略觉羞涩,因着这里是学校,她有些拘谨。

    她垂下长睫看着訾随带着茧子的指腹,伸出手指撒娇似的勾住,声音细软说了句:“今晚,我们三个带着一白去公园转转如何?”

    訾随低头看着被勾住的手指,手指稍用力夹住穆偶莹白的指尖搓揉着,语气低沉地应了一句:“嗯,听你的。”

    穆偶因为着急去对稿子早已离开。訾随闲着无事,在教学楼里走走停停,似是来参观校园一样。

    他以“穆随”这个身份被封晔辰带进学校,此刻也无人来驱赶他,也给了他不少了解学校的机会。

    他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收了兴致,往楼下走去。

    日光从高处窗棂斜斜铺进教学楼的大厅,在地砖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几何形。午休后的学生都去参加了各个社团,大厅空旷而安静。

    訾随原本已经迈出一步,却被那道几乎无声的脚步拽住了。他停住。不是听到了什么异常的声音,而是听到了“本该有声音却没有”的瞬间。

    从教学楼外走进来的那个人落脚的瞬间,脚跟外侧先触地,然后迅速过渡到前掌,整个过程像猫科动物走过落叶层,肌肉控制精准得不像是普通人走路的方式。

    訾随没有立刻抬头。

    他先让自己的步伐自然地缓下来,像是在浏览墙上的校园报道,目光扫过几行标题,然后才像不经意般侧过头。

    他看见了那个人——穿着本校制服,身形高挑,肩线平直,站姿乍一看松弛,但訾随注意到他两只脚的分位:不是随意的外八或并拢,而是微微错开,一个在前的半步,恰好是最容易发力或转向的预备姿态。

    他们的目光对上了。那一瞬间,訾随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弱的震动,又被对方迅速压了下去。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对方的眼睛,几乎会错过。

    他认识我。

    訾随在心里快速下了判断。不只是认识,是那种“不该在这里见到你”的认识。

    “你叫什么名字?”訾随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方停了一拍,才回答:“邱良。你呢?”

    语气是平淡的,甚至带着点学生之间偶遇时的随意。

    但訾随注意到,他说自己名字的时候,没有反问“你是谁”,没有露出任何“你为什么要问我名字”的疑惑。

    一个普通学生在被陌生人突兀询问姓名时,通常会先感到困惑或警惕,而不是如此平静地报上名字,再反问对方。

    除非,对方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判断:报出真名或假名,然后争取主动权。

    “訾随。”訾随回了一句,目光没有离开邱良的眼睛。

    他看见邱良的睫毛极轻地眨了一下,像是把这个名字记进了某个需要反复核对的清单里。

    “你认识我?”訾随又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不认识。”邱良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訾随注意到他说完之后,肩膀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向下沉的动作。

    他没有说话,眼神微眯,目光左右打量着,显然并不相信邱良不认识他的谎话,警惕感越发上涌。

    疑惑不断刺激着他那根敏锐的神经,反倒让他觉得自己是否太过小心。

    就在他要开口问什么的时候,对方率先出声:“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情没有完成,先走一步。”

    邱良镇定说完,不等訾随回应,已经抬脚离开。

    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两人都侧了一下头,目光交汇了不到半秒,又各自移开。

    訾随皱眉站在原地,听着那道脚步声远去——依然是很轻的、控制良好的、脚跟外侧先着地的步伐。直到脚步声拐过角落,彻底消失,他才收回视线,垂眸看了一眼地面。

    日光斜照,地砖上两道影子刚刚分开。

    邱良绷着身体拐过角落,又走了几步,才停下来。

    他没有即刻回头,感受到那道刺冷的目光消失,他缓慢地靠在墙面上。

    初夏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肩头,温热,但他的手是凉的。他慢慢攥紧垂在身侧的手,又慢慢松开,然后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他不会认错。

    那个叫南宫的男人,把他像一件不合用的工具一样投放到这个国家,丢进一所普通孤儿所,告诉他“等着,会有任务”。

    然后一等就是数年,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被遗忘了、被放弃了,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直到刚才,那张脸又出现了。

    虽然姓氏不同,虽然对方看起来比他记忆中年轻许多,但那副五官、那种眼神、那种站在你面前时无声评估你的压迫感。

    他不会认错的。

    邱良闭着眼睛,掌心贴着发烫的眼皮,后背的肌肉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弛下来。

    他想,不是他,对方叫訾随,他不姓南宫。但那张脸又出现在他面前了。

    这是巧合吗?

    还是……他们已经开始了,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在这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

    他放下手,垂眼看着地面上一小块光斑,静静地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