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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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灰烬 “主……”他喜极而泣,眼神亮得仿佛发了狂。 同时,他的血已经止不住了,生命力像水一样从这具纸糊似的躯壳中流泻而出,他仿佛突然卸了劲,眼里的光像回光返照似的迅速褪去,像地面倒去。 “不要这样叫我,”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我其实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他,我想解释自己不是沈璧,我想问沈璧最后如何死去,我想知道是谁派他来的,我想知道他们怎么复活的这具尸体……但他圆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我,眼下带着泪痕,一副死而无憾,仿佛随时就要死去的样子。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最终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视线迷茫了片刻,说道:“好像是蔡阳,但现在大家都只称呼我的编号尾号0637。” 我脑海中有疑问一闪而过,人类社会也就罢了,镜国也这样称呼自己的同胞吗?没有名字又怎么会有自由权利。 但我没时间问他了,这具身体的听力似乎远超常人,我听到外面响起仓促的脚步声吗,纪存时随时会赶回来,而我必须在此前离开。 “你救了我,作为回报,我想为你做一件事,你说吧。”我对蔡阳说道。 蔡阳看着我,他的眼睛里面闪烁着泪花,嘴巴张合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终,他只是跪在地上,像最虔诚的信徒那样仰望着我,他用沾满鲜血的手去抓我的脚腕,血染红了纪存时为沈璧精心准备、价值千金的白裤。 他说道:“我的神,我不敢,也不愿意要您的赏赐。您解放了我们,我只是在尽每一个信徒的责任,我只是在完成镜国和圣母传递的教义,我只是在践行您临行对我们的嘱托……我们的弥赛亚、我的救世主啊,我何其有幸……”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高昂,那是像歌剧去中的英雄殉道者一样,又像垂死的动物一样的一声长叹。 然后他就这样头一歪,死去了。 在此刻之前,我一直认为我是一颗石头,不管是中枢母晶还是什么其他的鬼东西,总之是心如铁石,没有世人的喜怒哀乐的。 所以,在他死去的那一刻,我心中几乎是震撼的——我意识到这些人用自己的生命换取这个传说中的救世主。 “信仰”,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比自己的生命都要来的重要吗? 无论如何,我终于意识到,在享受了他们用生命换来的身体后,我无法在意轻佻的态度面对这件事情——但此时我也没有时间在思考了。 纪存时正在开锁,他要进来了。 好消息是,蔡阳是个是个行事谨慎的人,他在现身完成仪式之前,已经用杂物挡住密室的门。 但坏消息是,纪存时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这显然让他更加愤怒。 他用手砸着门,间或嘶吼沈璧的名字……也不知他是认为有人抢走了他心爱的死尸,还是真心以为沈璧会活过来给他开个门。 我心中冷笑了一下,但我高兴得太早了,因为接下来,外头传来枪支上膛的声音。 我将眼睛凑到门缝边上,看到纪存时将一把火力十足的火弹炮搭在肩上,似乎准备直接将这门给轰开。 在开枪之前,他犹豫了一刻。 我知道,纪存时唯一忌惮的是:如果闹出太大动静,让人发现了这里,他再把沈璧的尸体转移走恐怕会有难度, 但想也知道,他这犹豫只是暂时的,纪存时很快就会清醒过来,意识到:尸体是不太可能活过来堵门的,所以这里必然已经被人发现了,而且那个人就在密室中。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他犹豫的几秒时间差,做出一件能瞬间转移纪存时的注意,让他心神激荡、后悔莫及的事,并借此机会脱身。 我不太利落地从冰棺中翻身而下,半跪在地查看蔡阳的尸体,又垂头看了看沈璧的手。 一个念头像本能一样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既然镜魅有可以通过血液变换面容的能力,那么,沈璧的身体里有这么多蔡阳的血,我是否也可以变成蔡阳的样子呢? 事情就是这么奇妙,随着我的心念转动,我的筋脉开始灼热,我低头看向冰棺如镜面一般平滑的表面,上头映出一个模糊的男人影像,其体型和面容都在肉眼可见地飞速变化着。 ——沈璧那张深邃、锋锐、华美到阴郁的脸正在像海浪一般溶解、褪去,最终变成了蔡阳苍白的面容。 我顾不上感到惊叹,低头将蔡阳的尸体放在了宾馆上,然后举起纪存时放在棺旁的蜡烛,烛火终于给少年人青白的面容染上一抹血色。 我伸手为他合上未瞑目的眼睛,在心中说:“我说过会答应你一件事,既然你不肯说,我就自作主张,将你的信仰当作愿望,代替你,为这个镜国和圣母做事吧。” 当掌心触及他的一刻,属于他的记忆突然席卷了我的意识,我“看到”一座十数人高的神像,平民镜魅在烈日下用布一寸寸擦拭祂的衣角,神像有着沈璧的面容。 我又“听到”有年迈的女人对蔡阳说:“儿啊,你在镜国学校不落好,没能被选去给世家的贵人们做侍仆,这次圣母传召你……是修来的好机会,一定要好好听话,不要让家里蒙羞啊。” ——沈璧用命毁了中枢母晶,让镜魅不再受人工心脏的控制,结果重获自由的镜魅却因为这个所谓的“镜国学校”争相以给世家做奴婢为荣? ——那“圣母”传召又是什么?我虽然没有沈璧的记忆,但大概知道镜国的“圣母”是沈璧的母亲,那或许是值得信任的吧。她是被世家胁迫,被联盟议会蒙蔽了吗? 而且,无论多么忠诚,蔡阳一家即便在镜国也属于底层,会得到圣母的垂怜实在奇怪。 要知道,镜国因领土面积不大,现在其实只分成三个区域,分别是上区、中区和自由区。 “上区”顾名思义,属于圣母及其直属信徒,是三区里的宗教政治中心。 “中区”则生活着大部分的镜国平民,他们被输送镜国学校,通过“考核”的则会被输送去上等人类或者世家担任一份护理之类的工作,又被称之为“侍仆”。 而“自由区”最为特殊。这其实只是个好听的叫法,人们私底下叫的是“下区”,这里其实并不是一个地理区域,而是所有无家可归、没有正当职能的野生镜魅的聚集地统称。而没有通过镜魅学校考核的蔡阳就在其中。 他们之所以会沦落到下区,是他们无论在镜年前,还是在沈璧毁去中枢母晶前,都是最底层的草芥,但讽刺的是,可能是因为人越是无望无力越需要精神寄托,对比上区那些掌握宗教话语权的人上人,他们反而对沈璧这个所谓的救世主最为虔诚。 他们如同古代的游吟诗人一般,又像是民间科学家或者传文里的魔术师那样,尝试了无数种复活沈璧的方法,这一次,似乎终于有效了。 尽管复活的只是沈璧的壳子,反而让我这个鸠占鹊巢的占了便宜。 这些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我的脑海。但纪存时随时会破门而入,我已经没有时间。我换了自己和蔡阳的衣物。然后松开手……烛台掉落。烛火摇曳了一瞬,然后像巨兽一般疯狂地吞噬了蔡阳的尸身。 纪存时可能以为沈璧怕黑,这里常年燃着上百支蜡烛,是他每日来时亲手点燃的,因为他从不愿直视沈璧的尸身,所以这其实也成了他和沈璧的唯一互动。 而现在,全都成了我的燃料。 火焰在蔡阳身下如红莲般绽放,这冰棺虽因制冷设备而内壁结冰,却整体还是木质结构,加之周围太多灵柩帷幕,一旦便一起放肆地燃烧着……仿佛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已经等了太久,终于能送这具棺材尘归尘、土归土了。 刺鼻的烟味显然透过门缝传到了外面,就在纪存时用枪轰烂门的一刻,我像蔡阳那样利用瘦小的身体躲到了冰棺下方,冰棺在不停地融化,而它散发着的水雾也成了我在火海中唯一的保护层。 当纪存时破门而入时,留给他的是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我透过缝隙看到他装了张嘴,仿佛想要质问,又是想要嘶吼。 我应该觉得可笑,但我竟然一点也笑不出来。 而最终纪存时竟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两行泪水……从他向来微笑着的、游刃有余的脸上滑落了下来。 我躲在棺材下头的角落,偷窥这一切,内心竟然有一种奇异的触动,夹杂着一种报复的快感。 看啊,这一刻,纪存时那张贵族的面具终于被撕裂了。我看着那具尸体在他眼中燃烧,似乎他的魂魄也跟着一起烧尽了。 下一个瞬间,纪存时竟然冲进了火海,意图抱出这具正在燃烧的尸体,他的皮肤被灼伤,他那柔软光滑的长发在火焰中蜷曲……我的瞳孔不由剧烈收缩了一下,但很快理智告诉我,这是最好的脱身机会。 于是,我趁着他最痛苦失神的时候,从冰棺的另一侧钻了出来,燃烧的帷幔隐藏了我的行迹,我凭借蔡阳这具身体的瘦削与灵巧,从密室的门缝中溜了出去。 我克制住自己没有回头。 但不知为何,刚才纪存时那痛苦的影像仿佛烙印在了我的心底深处,它和沈璧七年前记忆交错出现着,这巨大的反差让我几乎发狂。 我只觉得心里乱到了极点,我难以理解为何沈璧那一星半点的往事能将我影响到这个程度。 但好在,我似乎早就习惯于将理智与情绪分开,我很快意识到自己必须在被人发现前换好衣服,混进人堆中,再想办法联系镜国,看看那位圣母究竟给蔡阳安排了什么工作。 无论是出于报恩,还是为了自己行走做事方便,对我来说替代蔡阳的身份都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