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见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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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见家长 “……怎么了?” 纪存时仿佛察觉到了我刹那的走神,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摩挲着我的指关节。我的体温很低,便显得他的指尖更烫。 我猛地回过神,这才注意到窗外的街景早已变了模样。 “等等,”我转过头,目光锁定窗外飞速掠过的高大树木与越来越稀疏的建筑,“你要带我去哪儿?不管是回我家,还是去市里用餐,都不是这条路。” 事实上,我们正在驶离城市中央,往风景绝佳、地价昂贵、防守严密的私人区域行进。确切地说……是纪家的地界。 我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是这样的。”面对我的疑问,纪存时毫不慌乱。他甚至微微牵起唇角,眼神真诚又平静地注视着我,“我们不是经常聊到,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是平等么?我认为,既然你昨天不告而别了一次,那我……自然而然,也获得了某种‘特权’,可以不告诉你,就做一件事情。” “所以现在,”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我正打算,在没有经过你同意的情况下,带你去我家,见我的母亲。” 我:“……” 我向来知道纪存时疯。不然他也不会选择我这样一个怪物。但我没想到,他可以疯到这个程度。 一阵强烈的尴尬与抗拒瞬间涌上心头,我几乎立刻变了脸色。 “你在胡闹些什么?快送我回去!” 纪存时却只是看着我,露出一个有些神秘、又带着几分孩子气得逞意味的笑容。 “来不及了,”他说,语气笃定,“我母亲应该已经知道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下一瞬间,他搁在一旁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纪存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按下了接听键。 “对,我刚从沈家出来。” “公开了。我说了,沈璧是我的同性恋人。” “是,他确实是一名镜魅。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真切,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出情绪。 “……好的,我知道了。您当然会‘欢迎’他。” 纪存时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向车窗外越来越近、掩映在苍翠林木间那栋气势恢宏的宅邸。他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既像是无奈的妥协,又像是嘲讽。 “事实上,”他对着电话那头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我,“我们已经快到家了。” 挂断电话后,他转向我,声音放低:“我母亲,纪茗,现任纪家家主。她对一切……都有非常强的掌控欲。所以,她一定会想见你,试图影响你。”纪存时顿了顿,将“影响”两个字念得略重,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需要做好准备。” 纪存时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奇异的笃定:“但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 他说“我们”。 “如果让她主动找到你,事情就不会这么‘轻松’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过来,百无聊赖似地,再次拨弄起我紧攥着的手指。 这个在世人眼中完美无缺、高高在上的纪家继承人,此刻正用一种强硬又脆弱的姿态握住我的手。 我感到指尖触到一片温凉又坚硬的质地。 低头一看,纪存时那只正拨弄着我手指的手,在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形态奇特的黑色戒指。那材质不像金属,也不像寻常宝石,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隐隐有暗芒流转。 我几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这就是它。这就是我从前梦寐以求的那枚、象征着纪家核心权柄与秘密的“黑晶戒指”。 指腹擦过那枚戒指表面时,有一种极轻微的震颤从指尖蔓延至腕骨。不是物理层面的震动——更像是某种奇特的共鸣,让我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我不确定纪存时有没有察觉到我那一瞬间的异样。他只是继续若无其事地捏着我的指节,拇指从我的骨节滑过,滑过——像在抚摸某件精密又脆弱的器物。 纪存时注意到了我瞬间凝固的目光。 “这个?”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解释,“这东西太高调,平时我都不戴。只是今天……想着要带你回家,又要给你出气,总觉得正式一点比较好。”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更加柔和:“而且,你其实是见到过它的。确切地说……你曾拿过它。”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得不容错辨:“就在我们刚认识……第一次同床共枕的那天晚上。我曾把它交给你保管,记得吗?” 我怔住了。 手指还维持着方才无意间触碰戒指的姿势,却像被冻结在那里。 原来……我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得到过这个梦寐以求的东西。然后,又在无知无觉中,亲手放弃了它,将它还给它的主人。 这仿佛一个荒诞的隐喻,预示着我与纪存时之间注定纠缠、却又走向分离的命运。 我为了利用他而来。可当一切仿佛唾手可得时,我却发现自己心甘情愿地……再次一无所有。 不知不觉间,车子已经驶过森严的门禁。眼前,是掩映在参天古木与精心修剪的园艺景观之中、那座威严而沉默的纪家宅邸。 * 我原本以为,自己这样一个见不得世面的镜魅替身,不被直接打出去就算好的了。 没想到,等待我的,是一场极尽奢华与礼仪的正式晚宴。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与水晶器皿折射着柔和的光。气氛安静得近乎肃穆,只有偶尔响起的轻微餐具碰撞声。 也正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纪守焯——纪存时同父异母的哥哥,后来的联盟议长。 当年的纪守焯,眉宇间军旅出身的冷峻气已经十分明显。他坐在那里,身姿挺拔,话很少,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纪律感。 席间,两兄弟之间话不多,偶尔几句交谈,也字字针锋相对。 纪守焯嫌弃纪存时“挑剔”、“浮夸”、“不够稳重”;纪存时则反讽纪守焯“枯燥”、“无趣”、“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两人话里带刺,你来我往,看得人……竟莫名觉得有点意思。 直到晚餐接近尾声,佣人开始撤下主菜、换上精致的甜点与餐后酒时,我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顿规格极高的晚宴,并不是纪存时临时起意安排的。 它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主人的郑重其事。 而能做这个“主人”的……只有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主位的纪茗,放下了手中的餐巾。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和纪存时很像,却更加深沉,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窥见不到一点情绪。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餐厅都安静下来,“今天的晚餐,是纪家欢迎你的礼节。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先失陪,餐后请你单独来我的会客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又掠过她两个儿子,最后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审视。 既然来到纪家,我就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毕竟也不是什么年轻单纯的少年少女,会当真指望“对方扛下所有风雨,其位高权重的父母家人还欣然接受”这种童话剧本当真发生,所以只是平静地颔首应是,反而是纪家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纪存时微微皱眉,而纪守焯的眼神变得更为古怪。 我能理解。 毕竟,这位军官出身的兄长,看到自己向来“离经叛道”的弟弟,突然带回一个同性恋人、一个镜魅,而他们那位掌控一切的母亲,非但没有震怒,反而郑重其事地设宴款待…… 换了是谁,心里都会打嘀咕。 餐后,我拒绝纪存时的陪同,跟随管家上至宅邸三楼——也就是纪茗的茶室。这些年,她逐渐放权于纪存时,自己居于纪家,深居简出,有人说她身患重疾,也有人说她被那种可以控制镜魅的物质反噬。 总之,即便没有纪存时的这层关系,我也很想和这位开启镜年,让我和我的种族沦落到如此地界的传奇人物……单独聊一聊。 楼梯很长。管家走在前面,脚步均匀得像节拍器。每上一层,温度就降一分。到了三楼门前,我呼出的气已经凝成薄薄的白雾。 管家在门外止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不进去。 茶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里头冷得像冰窟。空气里凝着上等檀香,但那香气没有暖意,只有一种拒人千里的洁净与疏离。 纪茗坐在窗边,一身雪白。从丝绸家居服,到霜雪般垂落的长发,再到她放在书页上、毫无血色的手指——整个人像用寒冰与月光雕成。她没抬眼,指尖划过书页边缘。 我站在门口,等。 她没叫坐,我便不坐。不是恭敬——是不想让她觉得我急。 檀香的烟丝从铜炉里升起来,笔直地往上走,连一点弧度都没有。这房间里没有风。连空气都仿佛被她管住了。 我光明正大地看了一眼,发现那竟然是一本手稿,书上画着一块黑色石头的三视图,还有一些化学公式。但另一页又有一些天文学的星象绘图,十分古怪,像是古代一些炼金术士的札记。 “沈先生,请坐。”纪茗指尖微微一顿,合上书页,见我没动,她忽然笑了一下,“还是你看我的书入了神,想再站一会?” 我并不尴尬,坐下往椅背里一靠,笑道:“那倒不必了,我刚才想了一下,如果我可以坐着看这本书,或许会更舒服一些。纪家主,您愿意把这本讲述黑晶戒指的书借给我吗?或者说——分享您这么长时间精心研制出的……控制镜魅的法门?” 话说到这里,我的笑容没有变,但嘴唇边缘绷紧了。 在镜年刚刚降临时,其实有很多人怀疑过,纪茗是怎么突然从一个微不足道的私生女,掌握了控制另一个种族的秘法。那时天外之石的秘密还没有被揭开,纪茗一直尽力让外人相信,这是一种类似于天授人权的天赋,无论是黑晶戒指还是中枢母晶,都只是她分出去的权柄——只有让人摸不清虚实,这样地位才是永远稳固的。 这是掌权者的常见手段。 而我刚才说的话,等于在戳破她这层天授的冕服。 话音落下,我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仿佛一团棉花骤然被塞进了气管,缺氧的生理性恐惧让我死死抓住了红木座椅的扶手。 指甲陷进木纹的缝隙里。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呼吸被切断了。 我的胸腔在做无用的起伏,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嘴张着,什么都进不去。而我甚至不能确定这是她的能力,还是这房间里某种我看不见的装置。 而纪茗神情平静、微微垂眸,谦逊地抬高壶柄——她在为我沏茶。浅青色的茶水凝成一线,落入她摆在我面前的瓷杯上,声响清脆悦耳。 她沏茶的动作很慢。不是刻意折磨——我能看出来她确实在专注于手中的茶器,倒水的角度、断水的时机、壶嘴与杯沿的距离。 完美。每一个环节都完美。 就好像面前根本没有一个人在窒息。 茶室中帘幕重重,灯火通明,映上我们重重剪影。而在茶室外等候的纪存时,原本焦躁地前后逡巡,看到这样平和的一幕后,终于安静驻足。 他看不到我死死抠着扶手的手指。看不到我发紫的嘴唇。帘幕太厚了——从外面看,只是两个人在安静喝茶。 “叮——”最后一滴茶汤倒入盏中。纪茗放下瓷壶,我忽觉颈间一松,撑着茶桌剧烈呛咳起来。 空气灌进来的那一瞬间,疼得像吞了碎玻璃。 “请喝茶,沈先生。”纪茗仿佛完全没看到我的狼狈,既不嘲弄欣喜也无假意慰问,“第一杯,敬你,身为镜魅,身处这样不利、难堪的处境,仍能凭一己之力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里占据一席之地——甚至有勇气想杀我,不愧是镜魅传说中的救世主啊。” 她说到“杀我”二字,我心知已被识破,扬手将茶杯泼碎在地,蓦然掏枪对准纪茗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