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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最后的谎言

    第74章 最后的谎言

    我睁开眼时,先是觉得冷。潮湿的空气顺着毛孔贪婪地往骨缝里钻。耳边仿佛仍旧回荡着那一记清脆的响指——随着催眠的结束,那些本该被埋葬的往事,被从我的大脑皮层里生生抠了出来。

    沈家、纪茗、容器、寄生……以及那个我亲手送予自己的、最终结局。

    头痛得仿佛要裂开。我急促地喘息着,胸口那颗不属于人类的心脏剧烈跳动。

    我不由苦笑起来。

    我可真是个傲慢的蠢货。不仅骗了纪存时,还骗了自己。自以为是地为所有人选好了路,却没料到人算不如天算。无论是纪茗、希黎,还是纪存时,没有一个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事到如今,甚至连自己的真心都难以把控。

    ——好在,我还不算输。

    我还保留着那个最后的秘密:现在,要为世界殉葬的人并非纪存时,而是我。

    这一点,连纪守焯都并不知道。

    “想起来了?”一道沉定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我掩下所有神情,转过头,视线撞上了纪守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坐在廉价旅馆摇摇欲坠的单人沙发里,军装常服被窗外闪烁的、粉紫色霓虹灯光映出一层诡异的绚烂色彩,阴郁中带着奇特的庄重。

    在这个以镜年为开端的纪年末尾,廉价旅馆的墙板早已腐朽发霉,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烈酒、发潮的被褥以及隔夜香烟交织而成的颓废味道。即便如此,这位联邦议长依然挺拔得像一杆插在废墟上的旗。

    我注意到他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很轻。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我跟纪守焯打过的交道不算少。他这个人,平日里手是稳的。能让他失控的事,这些年我见过不多。

    ——他在怕。

    “纪议长,”我好整以暇地笑了笑,随口道,“大费周章让我记起这些,是怕沈某活得太自在,还是怕本人死得太轻松了?”

    纪守焯随手放下手中的空杯,溅出几滴茶水。

    “想多了。”他说,“你和存时那些恩怨情仇,我理解不了,也不想置喙。只是,我思来想去,最终的决定……还是你最有资格来下。”

    他起身,挽起袖子,顺手帮我倒了杯茶。可能是军人手重,茶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存时刚才醒了一次,又睡着了。”他说,“他体内的母石碎片正在加速觉醒,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果然,纪守焯还以为,纪存时的死亡,是唯一能够彻底毁灭这些病毒一样的天外来石、阻止这场末日的方法。

    他不知道。多年前的那个深夜里,我就已经完成了我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我将纪存时体内的母石碎片,强行植入了我自己体内。

    但此刻,我必须让他以为,我还是那个贪得无厌的、时刻准备待价而沽的骗子。

    我侧过头,看向躺在身侧的纪存时。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紧紧锁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眼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单薄的阴影。

    我曾无数次这样看着他……就像那些缠绵悱恻的、由于负罪感而变得愈发迷人的深夜。

    我用拇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不急不缓地笑道:“既然存时已经开始受罪了,纪议长不如直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纪守焯的眼睑抖动了一下。这位政客仿佛按耐住私心和痛苦,终于下了决定:“存时是目前唯一的容器。只有他,能接纳那块已经彻底疯狂的母石。但我知道……他不会听我的。所以,我需要你去说服他。沈璧。我需要你带着他,去见我们的母亲……去祭坛作为容器赴死。到时候,世界就得救了。”

    我笑起来:“非得是我?不能是别人?”

    纪守焯盯着我:“因为容器必须心甘情愿。无论存时多么愤怒,他只会为你赴死。所以你,沈先生,是说服他的最好人选。”

    “说服他什么?说服他去死吗?”

    纪守焯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沈先生,如果您上过战场就会知道,虽然人人嘴里都说着生命可贵,但当失败的代价大到一定程度时,便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包括你的命,我弟弟的命,还有我自己的命。”

    战场?

    我当然知道。

    自出生于这镜年乱世之后,人类的世界于我而言,便处处都是战场。而纪存时于我而言,与其说是爱情,更多不如说是……这一片荒诞的末日之中,能得片刻安歇小憩的地方吧。

    纪守焯又郑重地说道:quot;沈璧,我向你保证,此事过后,纪某以联邦议长身份向你保证,必让镜魅脱去非人身份,重见阳光。quot;

    “成交。”我平静地对纪守焯,“既然世界注定要被牺牲掉一部分人才能换取安宁,那为什么不能是纪存时呢?毕竟,像我这种在泥沼里爬了一辈子的烂人,真的太想上岸了。

    “看来我们达成共识了。”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已经签好字的文件。公文包的金属扣quot;咔嗒quot;一声打开,在这个发霉的房间里清脆得有些刺耳。

    他把那叠文件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在最上面那一页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旁人察觉不到。

    ——他在犹豫。

    很好。这点迟疑和不舍正好。我需要他带着这点不舍走出这扇门,这样他后半生才不会再回头来追究“母石到底是不是在纪存时身上”。

    “这是特赦令。”他把那叠纸递到我面前,“等仪式完成后,我会亲手践行。”

    我抓起那叠纸,一张张翻阅着,像是真的在确认那些纸醉金迷的美好未来是否真实。

    “好。”我平静地吐出一个字,“我会扮演好我的角色。我会让他……带着对我最深切的信任,走进您布置好的葬礼里。”

    纪守焯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沈先生,谢谢你。”

    那扇生锈的铁门哐地一声合上。

    纪守焯离开了。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关闭的刹那,我猛地伏在床沿,压抑着胸口涌来的腥甜,吐出了一大口发黑的淤血。

    胸腔被人从里面攥住、一把往上拧。那股腥甜在嗓子眼炸开,一大口发黑的淤血就那样喷在了床沿的木板上。

    我伸手用袖口抹了嘴角的血渍,靠在纪存时的床头,浑身那把硬骨头忽然被抽取脊柱般软了下来。

    不是疼。而是深切的疲惫。

    早上六点的阳光很烈,穿过廉价旅馆那层洗得发白、泛着陈年霉味的窗帘。

    “沈璧……”身后传来那个声音。低沉、沙哑、熟悉。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来了。

    我把袖口又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背上溅到的那一点血痕,然后缓缓回头。

    纪存时正撑着额头,摇摇晃晃地在床上坐起来。他那一头平日里打理精致的长发,此刻早已凌乱不堪,墨绿色绸质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锁骨处还带着红痕。

    当他终于看清我时,他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狂喜——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看着我还活着、还站在他面前。那种狂喜赤裸得近乎天真,像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睁开眼发现父母还在床边。

    “这是哪儿?”他按着太阳穴,声音断断续续,“我记得……在祭坛……”

    “这里是贫民窟,纪教授。quot;我重新拉上窗帘,黑暗重新接管了这个几平方的小空间,“如果您喜欢这里的霉味,我们可以多待一会儿。”我的语气轻佻且刻薄,像极了一个在舞会上喝多了酒、准备找茬的小人。

    纪存时愣住了。他抬头定定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迷茫还没散,我随手将那叠盖了红印的特赦令砸在他的胸口。

    “这是什么?”他抓起那叠纸,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我的下半辈子,纪教授。”我斜靠在斑驳的墙壁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在我指尖打了个转。火石擦在燧轮上发出一连串干涩的quot;咔嚓quot;声。

    我把那口烟憋到肺底,让它烧得久一点,烧得我胸口那个翻江倒海的东西被压下去。

    我三言两语便说完了我与纪守焯的交易。

    “你不是总责怪我是个自私的背叛者吗?”我说,“那现在,展示你无私的机会到了。只要你甘愿作为容器献身,我和世界上其他所有人都能得以存活,纪守焯还答应送给我一份厚礼。”

    我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

    “他答应把沈家名下的镜魅工厂全部还给我,另外加上镜魅全族的自由。纪教授,您知道那些东西值多少钱吗?”我走过去,用冰冷的指尖勾起他的下巴,“纪存时,您之前说想和我成婚,和我过一辈子。我当时听了,其实差点就要笑场了。”

    我俯下身,几乎贴到他耳边:“您这种出身名门的大少爷,是不是觉得只要有了爱,就能喝露水活着?”

    我直起身,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不。我更喜欢这些实打实的权利。”

    我顿了一下。因为我知道下一句话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但,那正好。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他面前散开,遮住他的面容,这让我更方便说出接下来的话:“还有——您以为我陪您睡了这么多年,是因为爱你?我是在等今天。”

    胸口的腥甜又一次涌上来,已经漫过我的舌根,抵达牙关。

    我把血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