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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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量温德尔的神色,他看上去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飞戾的情绪像冰刺逐渐融化,凝固成嶙峋痕迹。 “还可以。”我快速吃光盘子里的食物,瞥见温德尔眼眸闪过一丝不悦,赶紧给自己找补:“但我没吃饱。” 温德尔略微诧异,近乎脱口而出:“哪里没吃饱了?”他将餐巾丢在一旁,双肘抵在桌面上,先是无奈地扫了我一眼,又压低声音:“想吃什么自己去拿。” 就这样,我又去拿了许多食物,吃得好撑。 由于温德尔自杀未遂,莱兰老先生在男校安插了更多眼线,比方食堂某位卷发阿姨,人工湖的清理工,教学楼安全维护员等等。 要不是温德尔反感身边人过多,莱兰家族说不定会给索恩增加三个护理帮手。 那太窒息了。因此我每周写信给母亲,委婉地讲述温德尔的近况,我猜这些信,一定会辗转出现在莱兰老先生手上。 没过多久,莱兰老先生找来手巧的匠人,给温德尔换了一把轮椅,外形更精巧,除去纯手工制作的木工,轮椅里增加了齿轮,只要按住扶手,轮椅会自动刹车。 ——这种阴影可能是源自泳池那把自动滑行的轮椅? 对于换轮椅一事,温德尔表现得不排斥,但也谈不上喜欢。 当索恩扶着温德尔起身,将温德尔暂时交给我,“乔笛,扶一下,温德尔可以稍微站立,我把新轮椅推过来,马上就好!” 宿舍门外站着几个工匠,手里提着工具箱,看起来会根据温德尔的反馈修缮轮椅。 我扶住温德尔,温德尔单手撑在书桌上,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站起来,温德尔很高,至少比我要高,过完暑假我就16了,还是瘦得厉害,不像温德尔,从身形来看更接近成年人。 “好了吗……”温德尔的肩膀在发颤。 我的手下意识从温德尔腋下穿过,听得咕噜车轮声,索恩铺上柔软的垫子:“很快很快!” 话刚落音,轮椅忽然被卡住,木工顾不上失仪,直接进来按下扶手开关。 温德尔蹙眉侧过脸,正巧撞上我的视线,我只觉呼吸困难,而温德尔近乎是同时掌心打滑,整个人失控地朝我靠过来。 我托住他,环抱住他的背脊,温德尔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熟悉的橡木气息扑面而来,真好闻,原来不只是在他手腕内侧,他衣领里也有这种气息。他耳朵瞬间变红,想推开我,我不肯松手。最终他无力地靠在我肩头,反抱住我的肩膀,呼吸变得游离,目光迟疑着透过空气,在我脸颊上寻找着陆点。 好在新轮椅很快恢复正常,索恩托住温德尔的手臂,慢慢扶他坐下。 温德尔低垂着视线,耳朵烧得绯红,不肯看我。 刹车键带来某种自控的安全感,温德尔比之前爱外出,我和索恩换着推他去看夕阳,或是早上的露水。 这天早上,索恩刚好去了洗手间,留下我和温德尔。 我看着温德尔心情不错,试探性问道:“你知道维西被记大过了吗……” 温德尔漠然地听着,半晌才反应过来我在说谁:“维西?” 我点头,“他要被你吓死了……” 温德尔忽然笑了,早上天气微凉,他衬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还穿了件黑缎马甲,自从上次看见温德尔站立,我总觉得他的背影应该在清晨湖畔高声朗诵。 “他活该,”温德尔略带戏谑,“我之前差点死了,吓吓他不是应该的吗。” 我不敢再多说话了,花园可没有杏仁饼干堵住我的嘴。 “怎么?”温德尔抬起下巴,像是在努力回忆:“维西……不,卡森找你说了什么吗。” 我不敢提‘公平’或者‘利用’这样的字眼,只说:“卡森说维西是他的宝贝。” 温德尔似笑非笑,却是一股翻旧账的语气:“这话不错,他真是宝贝、宝贝死了维西,枉我以为卡森跟我才是兄弟,我真是自作多情。” “他说你们是铁三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维西没发疯以前的确如此。”说到这里,温德尔忽然顿住,用一种高年级看低年级的表情看着我:“不会吧,乔笛,你到现在连这个都没搞清楚?” 我愣愣地看着他,“我不知道。”我怕他说我木讷,又说:“或者你可以告诉我。” “算了吧,”温德尔兴致缺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已经警告过维西很多次了,不许他发疯,他还是这样——” “那你还找他带你去游泳池……”我终于忍不住说道,“你明知道他不会拒绝你。” “你知道?”温德尔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以为你是呆子。” 我不知道他和我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低声说了句抱歉,“我只是感觉。” “那你最近感觉到了什么?”温德尔看着我,眼里有一丝期待。 我答不出来。 温德尔失望地移开视线。 其实我一直没理解温德尔说的‘发疯’是什么意思,维西明明看起来很正常,只不过事涉温德尔,维西就会变得更为脆弱又骄傲。 “我不知道你说的发疯是什么。”我实话实说。 这回换温德尔愣住,他很是无奈地手指交叉,一副谈判即将收尾的模样:“有机会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发疯’,维西,我说。” 眼看索恩就要走过来,我连忙说:“你不要去刺激维西。” 温德尔终于不耐烦:“维西——维西——卡森、卡森,你就对他们那么上心吗?” 第11章 细雨热吻 温德尔真的脾气很坏…… 想到他才历经生死,算了,我懒得同他计较。 话剧社招贴宣传海报那天,走廊黑板前围满了人,我做梦都没想到温德尔要演一个年过六旬,家产无数,却形单影只的老翁。 维西和卡森的名字赫然穿插其中,维西饰演老翁漂亮又才华横溢的女婿,卡森则是被迫逃离老翁的儿子。 另一些名字穿插其中,看起来像一幕家族大戏。 老师们对温德尔主动参与活动倍感欣慰,只有莱兰老先生听闻消息后发来电报,让温德尔不必为难自己,不喜欢的人,就不要接触好了。 温德尔回:流言蜚语,近观方知其伪。乔笛在侧,无虞。 这张并不避讳我的电报,让我感觉温德尔在把我当做朋友。 除去竭力跟上课程,我的另一些时间用在了陪温德尔对台词上,不得不说温德尔选得这个角色堪称挑大梁,大段独白,用词又十分晦涩。 别说是背下来,就是让我念,都需要好几遍才能读通顺,真不知道他是怎样只字不差地说出台词。 至于他的几位对手戏演员——维西和卡森,听说也在紧赶慢赶地记台词。 温德尔和维西的对手戏堪称重头戏,那个漂亮又虚荣的女婿,借妻子名义来探望老丈人,巧舌如簧,满嘴尽显恭维,老翁起初十分受用,不断施以钱财。 随后女婿胃口大开,老翁逐起疑心,层层套问下,得知女儿已染病去世,女婿欠下巨款无力偿还不说,还变卖了女儿生前的首饰。 当维西、卡森、温德尔三个人同时出现在活动角,不只是引起同学们的惊叹,连老师们分别找他们谈话,确认他们不是为了争吵,才允许他们继续排练话剧。 万幸他们三个只是对台词,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温德尔甚至在排练结束后主动提出一同用餐,维西明显态度松动,又略带迟疑地看向卡森,卡森漫不经心卷起台词本,“想去就去咯,”他视线一转,又笑眯眯看向我:“是吧,乔笛?” 卡森有一双明亮又深邃的眼睛,琥珀色瞳仁,笑起来时天然地拥有某种亲和力,我忍不住笑了,又看向温德尔:“走吧。” 今天温德尔难得跟我说他想吃鹌鹑肉排,“如果有芦笋尖就更好了。” 我记在心里,“好,我去拿。” 温德尔选了靠窗的位置,天气渐渐炎热,天黑得较晚,外围墙上种满了野蔷薇,温德尔背脊挺直,双手放松地抵在餐桌旁,看起来心情不错,我收回视线,跟上了卡森他们。 每条自选餐线都排了不少人,我先给温德尔取餐,顺便看看有什么想吃。 维西走在最前面,他看起来更喜欢煎鳕鱼,而我去了牛肉餐区,维西正回头喊卡森,发觉我们落后他许多。 我看到卡森夹了一块牧羊人派——非常传统、又家常的美味菜,他略微抬起手腕,那意思好像在告知维西他随时都在,不要惊慌。 维西果然安静了,接着去了水果区。 “你还爱吃牧羊人派?”我笑道。 卡森不以为意:“怎么,准许你吃炖牛肉,不许我体会一下寻常美食吗。” “我那是为了管饱……”我悄声说。 卡森放下取餐夹,微微皱眉:“拜托,乔笛小可怜,你可千万别告诉我,温德尔喂不饱你,他那么有钱,你该狠狠敲诈他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