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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为了避免传染,我们还是站在窗外看望菲奥娜。

    她脸上的皮疹褪了,整个人消瘦很多,却比之前要精神。

    那天菲奥娜的姑妈难得没有骂人,还在厨房烤板栗给我们吃。罗宾一向跟她不对付,粗着嗓子对我说:“吃吧吃吧,乔笛。”

    菲奥娜披着毛巾毯,苍白的脸颊带着笑容。

    临走前,我留了地址给罗宾,让他有空给我写信,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尽管提。

    罗宾收下了纸条,却目光闪烁,雀斑在他脸上添了几分稚气,脸庞从盛怒之下蜕变成原本淳朴又笨拙的模样。

    “好好的,乔笛!”他拥抱我,“我记你一辈子。”

    我拍他的背脊,问他现在还读书吗。

    罗宾吸了吸鼻子,“初中毕业后就没有读了,家里需要口粮。”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对了,之前菲奥娜一直向我问起你,你要是给我写信,也可以写一段给她,她收到了肯定会很高心。”罗宾咧开嘴笑。

    “好!”

    罗宾缓慢松开手,迟疑着说:“要是她在信里问你要怎样才能找到爸妈,你别理她——”

    菲奥娜是私生女,父亲的风流债多到还不清,无奈之下把她交由姑妈抚养,父母从此对她不闻不问。这是我们都知道的秘密。

    “我明白。”我保证。

    罗宾还说:“你比我读的书多,我不会说话,也不会安慰她,总之……让她死了那条心,那两个人简直是畜生!”

    趁着雪势暂缓,我及时返回温斯特庄园了。

    那天下午温德尔在上油画课,是个身形窈窕的女教师,穿着很厚的大衣,这回手里提上画具了。路过时,我朝她微笑点头。

    女士回以微笑,“少爷在等你。”

    我加快步伐朝书房奔去,迫不及待想把菲奥娜挺过鬼门关的好消息告诉他!

    等我推开门,“温德尔——”

    沙发上却空无一人,空气里有颜料气息,混着油脂味,确实像刚上完油画课。

    窗边传来窸窸窣窣声响,我寻声而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温德尔扶着窗边扶手,缓慢站起来了。

    但他显然有些吃力,手腕一直在颤抖,脚下也似乎用不上劲。

    我撇开披肩,朝他走过去。

    温德尔脸颊绯红了片刻,眉峰微皱,轻轻拂开我的手,“我想自己站一会儿……”

    他执着地望向窗外,大雪封山,留下寂静的白,偶有几缕耀黑,似山间积雪融化,露出赤黑的山脊。万物萧条,连鸟儿都不曾飞过,外面一片寂静。

    我静静地陪他站着,又看到那个山坡,不自觉扬起嘴角。

    “笑什么?”温德尔侧过脸,眼神微恼。

    我清了清嗓子,“笑我们第一次在那个山坡相遇。”

    温德尔眉眼舒缓了些,‘噢’了一声,似乎也陷入思索,良久才抬起头看我。

    “你那个朋友……”良久,温德尔缓慢开口,“她还好吗?”

    我点头,“她好多啦!”

    温德尔释然一笑,终于有些支撑不住,想坐回到轮椅上。

    我扶住他的手臂,帮他缓慢地坐下。

    “你对每个朋友都这么好吗?”温德尔看上去好受好多,侧过脸看着我。

    我找来毛毯盖在他膝上,“也不一定咯。”

    温德尔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他肯定又吃醋了,我好脾气地哄着他:“只有很重要的人,我才会这么好。”

    温德尔抬起眼眸,“那我对你来说重要吗。”

    “……”重要!重要重要重要!太重要了,但我的喉咙莫名变得艰涩,把下巴抵在他膝盖上,闭着眼,不想说话。

    冬日光线刺眼,我迎着光,睁不开眼。

    只感觉温德尔的手落在我的脸庞,掌心温热干燥,轻轻握住我的脖颈,用拇指抚摸我的脸颊,他好像在笑,指腹有点颤。

    我又闻到熟悉的橡木气息,寻着他的袖口探去,克制不住地卑劣涌上心头,我依然闭着眼,不知天高地厚地亲吻他的指尖。

    他一开始躲了一下,我又去闻他的手心,直到亲到他的手腕内侧,才肯罢休。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德尔像抱狗头一样抱住我的脑袋,我忽然不能动了。

    我的视线闯入他的衣襟,脸颊感受到他身上绵羊毛衣柔软的摩挲感,他的手臂渐渐收拢,变成一个非常爱怜的拥抱,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鼻尖一酸。

    莫名有种不想长大的冲动,想让时间停在十七岁,永远停在十七岁才好。

    “你发尾好像长了。”温德尔像摸小狗似的,摸着我后颈的头发——上次因为给雪雀回信,索恩原本要帮我修发尾,我却坐立不安地逃开了。

    我闷头说:“是有点长——”

    “要剪吗,”温德尔松开手,“我帮你修,书桌抽屉里有刀片,”他拍拍我,“快去拿。”

    我按他指示拿了过来,索性背对着温德尔坐在地毯上,方便他看到我的后颈。

    细微‘吱吱’声牵扯头皮,后颈毛茸茸的一圈,忽然变得有点凉,温德尔朝我后颈吹了一口气,我忍不住打了个颤,回过头问:“好了吗。”

    “好了。”

    我侧过身,看见温德尔敛住视线,膝上放着一张手绢,象征着莱兰姓氏的l字母依然绣在边角处,雪白手绢上却零落着我的头发,一撮一撮的。

    像狗毛。

    我一时脸热,伸手去抢:“给我!”

    温德尔眼疾手快地卷起:“是我的了!”他飞快地叠好手帕,放进外套口袋里。

    我抬头看他,只记得他身后皑皑大雪下寂静的树林,他飞扬的眉眼,像冬日午阳,和煦而柔软。有时候我会胡思乱想,我在温德尔心里到底是什么。

    一只小狗?但温德尔可能没有这么爱心泛滥。

    我出身平凡,论容貌,可能比不上雪雀那般灵动;也不及卡森仗义慷慨;更不维西家世显赫。也许……温德尔也有把我当做好朋友吧。我安慰自己。

    “在想什么?”温德尔朝我打了个响指。

    我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

    温德尔看向挂钟,“学校后天才恢复上课,这两天我们还要待在温斯特,但客房太冷了,”他顿了顿,“晚上我让多莉丝支一张单人床,你到我房间一起休息吧,我那个房间有壁炉。”

    “这样不好吧……”我拍拍衣裤起身,尽量恪守分寸。

    温德尔不容置喙:“把你冻感冒了,谁帮我跑腿?”

    好吧,我忘了他的嘴有够坏的……

    晚上七点多,我洗漱完,躺在多莉丝临时搬过来的单人床上。这两天折返于温斯特庄园和白石镇,我落下了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趁着时间尚早,我补了些课后阅读,另加几何题。

    温德尔靠坐在床头,离我只有一步之遥,他正在阅读一本厚厚的拉丁文书,时不时做笔记。

    以前我总觉得他天赋异禀,现在看来,不论是油画、练琴、拉丁文,温德尔都花了不少功夫去学。我忍不住偷瞄他,温德尔忽然抬头,我又做贼心虚地看向自己的书。

    挂钟敲响第九下时,莱兰夫人披着睡衣进来,确认我们俩相安无事才道了声‘晚安’,还要俯身亲吻温德尔的额头,温德尔不愿意:“不不不——母亲,不用了!”

    他十分惶恐地拉上被子,“晚安!”

    我和莱兰夫人忍不住笑了。

    蜡烛熄灭以后,莱兰夫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门锁刚发出‘咔哒’落锁声,温德尔掀起被子,有点喘:“乔笛,你睡得着吗?”

    我乖乖躺好,决定不回应温德尔。

    温德尔继续说:“我弄了一本禁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看看?”

    “什么禁书?”我顿时打个哆嗦,要是被人发现温德尔在禁书,倒霉的肯定是我,“我困了,早点睡觉吧,温德尔。”

    “乔笛——!”他拉长声音,又开始撒娇耍赖:“看看嘛,就看一会儿,十分钟!”

    “不可以,”我钻进被窝,对此刻的温暖十分珍惜:“你要记住,你是个绅士,温德尔。哪有绅士看禁书的?”

    温德尔像是一头栽到枕头上,声音略带失落:“卡森他们早看了!”

    “所以他们是疯子,你不是。”我平静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空气果然安静了片刻。

    我甚至期待这时候温德尔反驳我,但他没有。

    这个念头刚冒出,我又飞快地拍醒自己——乔笛!你在想什么?!

    温德尔本来就是因为卡森和维西奇怪的关系,而警告我离他们远点,我又在期待什么?

    过了一会儿,温德尔才坦言道:“不是那种禁书,就是一本小说。”

    我态度松动,“你确定只看十分钟?”

    “确定!”温德尔保证道。

    就这样,我摸黑找到火柴,‘嚓——’的点亮油灯,找到藏在抽屉角落的那本小说,巴掌那么大,封皮泛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