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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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顿时脸颊发烫,顾不上他口出狂言,先填饱自己在说。 托马斯承诺在七天内寄出旧案文件副本,我们最多在伦敦待三天,得有个人留守在酒店才行,我把这个顾虑告诉温德尔,他却说:“不着急,到时候巴兹尔会留下来善后,他很厉害的。” 酒足饭饱过后,我又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粘稠温暖的奶油蘑菇汤入胃,却让我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眼前忽然闪过支离破碎的画面,少时凶险的猩红热,因为贫穷冻伤的膝盖,春天来临后,狗开始围着我转,打栗子、荡千秋,跻进当地以严苛为著称的男校私立高中,少年们飞扬英俊的脸庞,唇红齿白,笑声朗朗…… 尔后,一切消失不见,我安详地睡在草坪上,和温德尔一样躺着看向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充斥着我的脑海,血——手心全是血,我颠沛流离,终于搭上反乡的火车,却被告知温斯特庄园最年轻的主人温德尔·莱兰已死,整个庄园死气沉沉,白布遮挡住恢弘的雕像,女佣们面目陌生。 “温德尔……”我大声喊,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无人应答。 少时爬过的山坡已被战争夷为平地,饼干盒子早已不知去向,在没来得及让温德尔知晓,那些无人问津的心事终究回归尘土。 我忍不住失声痛哭,“温德尔、温德尔……别离开我——” “求求你了……” 不知道从何时起,我已将他视作生命的另一部分,他傲然前行,我做他忠实的信徒,哪怕兰开夏郡人人戳着他的脊梁,我也相信隆冬时节,那些食不果腹的孩子们会吃到新鲜土豆。 如果世上再无温德尔·莱兰,等我安顿好家人,我只能去找他,这样我就不孤单了。 慢慢的,我不哭了,呼吸很轻,在巨大旋涡中看到一个熟悉且英挺的背脊,穿着大衣,戴平口帽,皮鞋踩在光晕中,漫天飞舞的股票交易单像雪片一样落下,上面印着‘北海航运’的字样,然后被黑色的、信天翁形状的阴影吞噬。 我追逐着他的背影,脚下却越陷越深,我来了,温德尔…… 气管像是被扼住,直到耳畔响起急促呼唤声,“乔笛?!乔笛——醒醒!” “上帝,”温德尔低沉愤懑的嗓音回荡在我耳畔,我努力想看清他,始终睁不开眼,眼皮似有千斤重,他来找我了?他来了是么。 “乔笛!把嘴张开!”一只手掰开我的嘴,冰凉的液体灌进来,呛住我的喉咙,也让我呼吸受阻,我开始剧烈咳嗽,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直到胃里一阵翻涌,我终于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身上忽然轻快了一大截,不再那么昏昏欲睡,可也乏力到极致。 我朦朦胧胧睁开眼,额前湿漉漉的,酒店房间一片狼藉,有人被摁在地上,是个八字胡的酒店客房服务生,我在电梯里见过他。 温德尔焦灼地凑上前来,“你感觉好些了吗?” 我擦了擦嘴角,为刚才的呕吐感到羞愧万分,“好些了……” 温德尔朝身后扫去,目光锐利,警方很快就把人带走了,另有服务生上前打扫污秽的地毯,直到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才发现外面天都黑了,上帝,我究竟睡了多久…… 温德尔拧了条湿毛巾来,轻轻擦拭我的嘴角,扶我到床上,“躺着,休息一下。” “我到底怎么了?”我握住温德尔的手臂,忽然觉得手软脚软。 温德尔避开我的视线,呼吸气促,眼圈潮湿,“你吞下了安眠药,在奶油蘑菇汤里,有人要暗杀我,不是冲你来的,乔笛——”温德尔擦着我的嘴角,声音因后怕而低哑:“毒量是计算好的延迟发作,他们想让我因悲伤过而方寸大乱……” “对不起,乔笛,我应该和你一起吃下奶油蘑菇汤的。”温德尔泪水砸下来,落在我手背,带余温:“我真该死……我……”他泣不成声。 第47章 还会撒娇 我用力回握他的手,“没事的,温德尔。”我声音沙哑,趴在他肩头,环住他的背脊,“刚刚做了个噩梦,吓死我了……” 温德尔目光脆弱,“什么梦?”他视线低垂,长舒一口气:“有刚才可怕吗。” 离奇错乱的梦当然不能重述,太不吉利,我只能用力抱紧他,确认他还在。 八点多的时候,医生过来了一趟,给我量了体温,又留下常用解毒药丸,说要睡前服用一次,明天早上起来观察是否有腹泻现象。 地毯掩盖脚步声,温德尔在和医生交谈,比方什么时候用的下午茶,又是几点陷入昏迷,睡觉时发现口吐白沫,呓语不断,再后来,就是他强制喂水,逼我把吃下的东西吐出来。 医生说:“现在没发烧,明天早上我会再来一次。” “谢谢。”温德尔礼貌拉开门,目送医生离开。 我靠坐在床头,正要端起床头柜的水杯,温德尔侧身坐在床边,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还说:“下毒的服务生被人买通,最迟明天早上警方会给出调查结果。” “我没什么胃口。”温水缓解了渴燥,我喝了个精光,“我们什么时候回温斯特?”原定行程三天,是不是得延后了?那帮士兵还待在温斯特,会不会把庄园弄得乱七八糟? “不着急。”温德尔说,“我小姨最近会掌管家中,况且我父亲意识算清醒,军方不敢对他们怎么样。” “那老派乡绅呢?”我清醒了些,撑坐在床头,“要是他们继续低价抛售土地该怎么办?” 温德尔接过空杯,眉眼间的情绪凝结成另一种深沉,“莱兰家族资助了不少学校,我用了点手段让这些乡绅听话,但不至于让他们的子女无书可念。” 看来有时不得不用些手段。 这时房门忽然响了响,巴兹尔面容严肃地进来,声线跟落锁声一致:“我在服务生临时休憩工作间找到一把手枪,” 巴兹尔从风衣口袋掏出一柄枪,啪一下放桌上:“在铝合金餐罩里面,他中午就准备动手,但碍于我们人多,他子弹不够——” “午休也有人在敲门,问我需不需要点餐,但我没理,”巴兹尔眉眼凝重,看向温德尔的眼神充满担忧,“朱利安在莱兰先生这里汇报,我去楼下守着了,防止大厅有身份怪异的人进出,我估计他们就是那个时候去503扑了个空,才把下毒食物送到504。” 难怪温德尔让朱利安借伞报503房号,毕竟巴兹尔身手不错。 巴兹尔陆续检查了浴室、客厅门窗,缓慢踱步着:“至于哈特先生,应该是误入圈套,我们最好在伦敦多待几天,这件事跟信天翁肯定脱不了干系。” 温德尔似有顾虑,坐在单人沙发里,手肘撑在扶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选择下毒,说明他们不想把这件事闹大,朱利安得继续调查‘凤凰复兴基金’,北海航运的股东要见,但我得送他们一份大礼——”他说最后一句话嗓音阴沉。 “明天和我一起去拜访梅里克少将。”温德尔忽然抬眸,“至于乔笛,留在酒店,朱利安会过来送餐。” 他眼神沉寂,塞了把枪到我枕头底下,我无从拒绝,“好。” * 万幸我没有继续腹泻,隔天早上十点多,和朱利安去了酒店一楼自助就餐区。 战时拉起后,酒店蔬菜供应种类比往常少很多,我记得以前剧场单是水果类目都看得人眼花缭乱,现在宽口玻璃盆只盛着生菜、黄瓜、小番茄,也有紫甘蓝,数量少得可怜。 周围人无一不面容沉静紧绷,仿佛只是暂住,不久就要离开。 “要牛奶吗。”朱利安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收回视线,笑道:“不用,我胃口一般。” 饶是如此,朱利安还是去端了杯牛奶过来,里面加了碎麦片,嘱咐道:“吃点东西,有助于恢复体力。” 我这才注意到朱利安面容俊秀,巴掌大的瓜子脸,每当低头靠近刀叉,金栗色短发柔顺地垂下来,遮住他的侧脸,从我这个角度来看,他真的雌雄莫辨。 温德尔很少把工作上的人和事带到我身边,我只听说过他有位得力助手,此次温德尔外出办事,要见军方的人,却没有带上朱利安,我有些担忧:“温德尔没事吧?” 朱利安斯文地咀嚼着,缓慢放下刀叉,用餐巾掖了掖嘴角,得体的餐桌礼仪让我想起维西,他吃东西也是这样慢条斯理,他笑了笑,“有巴兹尔跟着,路上很安全。” “再怎么说,梅里克少将都是莱兰老先生的挚友。”他继续道。 这层关系我确实不曾料到,“怎么说?” “你不知道吗。”朱利安嘴角浮现标准的职业微笑,“莱兰老先生跟他是发小,阿奇·梅里克年轻时在皇家军事学院深造,莱兰老先生从牛津毕业后,直接继承家业,而梅里克先生则留在军中,早些年晋升受阻,莱兰家族帮着疏通人脉,助其渡过职业瓶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