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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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热情又健谈,许是开心,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关于新娘的话。 在这个城市两人都没什么朋友,此刻新娘也只有家人陪着,不想今天过于冷淡,便想着和小区里的人一起过。 等今天过去,去定居的城市再补一个婚礼。新郎话里话外全是对爱人的心疼,却丝毫没有一点点简陋的卑微。 穆偶认真听着,眼神看向燃尽的烟花棒,指尖搓着棒身,她睫毛微颤。她想,冲着这对新人的孝心和彼此的关心,以后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真好……”穆偶低低地、轻声说了句。 真好,真好什么她不清楚。 她蹲在地上,余光里一直都是稳稳站在她身侧的那双腿。 穆偶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目光却和傅羽垂下的眼睛对上。 她呼吸微顿,却在下一秒,傅羽似是被烫到,极快地、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在夜色中炸开,金色、银色、红色的光雨,短暂地照亮一张张仰起的笑脸。 平时早早便陷入安静的老旧小区,此刻格外热闹。那些习惯早睡的老人,此刻谁也没有出声抱怨。 烟花炸开的声音让整栋楼,甚至隔壁楼的楼道感应灯闻声次第亮起,像是祝福着这对新人。 隐约能看见,好几扇窗户后,站着模糊苍老的身影,正静静俯瞰着楼下的动静。 訾随抱着在家嚎叫不止、好奇地想要冲出外面一探究竟的一白出来时,正好看见这样一幕。 “嘭——哗啦!” 一大朵紫色的烟花在低空绽开,光华流泻。 一白听到动静,惊得一哆嗦,呜咽着往他臂弯里钻。訾随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掌心缓缓抚过它颤抖的脊背。 多听了几次,一白逐渐适应了,从他怀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倒映着五彩斑斓的漆黑天空。 訾随没有动。 他安静站在单元门内一步之遥的阴影里,仿佛周遭喧闹的世界与他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巡视着,却突然凝在那个浅绿色的身影上。 穆偶正微微侧着头,听身旁的新郎说着什么,眼睛弯成美好的月牙。傅羽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把烟花棒,抽了一根递给她。 她看起来那么开心,至少这份快乐是他不能给予的。 訾随就那样平静、柔和地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他从未表现过的贪婪,和对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的酸楚。 昏黄的感应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却未能驱散他眉眼间沉沉的影。 几个调皮点的孩子们举着烟花棒,绕着新郎和刚下楼的新娘跑圈,嘴里清脆地一遍遍喊着: “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呀!” “祝哥哥姐姐新婚快乐!” …… 一声声带着温度的童真祝福,漫过夜晚柔软的空气,漫过了訾随伫立的阴影。 那句本是最真挚的“新婚快乐”,却猝不及防地,化作了一根烧红的、淬了蜜的钢针。 精准,狠厉,又势不可挡地,扎进了訾随心脏最毫无防备的软处。 “嗤……” 几乎能听到幻想中血肉被灼烫的轻响。 訾随嘴角那抹因她开心而不自觉染上的弧度,在祝福声撞入耳膜的瞬间,僵住了。 随即,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整个人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神魂在刹那间被剥离。 失重感扼住喉咙。 就在那一两秒的真空里,眼前的画面猛地扭曲、置换—— 笑靥如花的穆偶,身上浅绿色的裙子……不知何时,变成了圣洁的、刺目的白。 她身旁站着的人,变成了傅羽,或是任何一个模糊的、却拥有光明正大资格的陌生男人。 他们站在哪里? 或许就是这栋楼下,或许在某个明亮的殿堂。周围是更多看不清面孔的、欢笑的人群,无数的彩带和祝福。 “新婚快乐!” “白头偕老!” “永结同心!” 那些声音汇聚成洪流,将他淹没。而他站在人群之外,阴影之中,怀里空无一物,只有指尖残留着幻象中那袭白纱冰冷滑腻的触感。 窒息。 冰冷的绝望毫无缝隙的,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攥紧了他的心脏,冻住了他的血液。 “汪!呜……” 怀里的一白似乎感受到他瞬间紧绷的肌肉和骤降的温度,不安地动了一下,湿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腕。 这一点细微又真实的触感,将他狠狠拽出了那恐怖的幻象泡泡。 “哗啦——” 幻象碎裂,现实的喧闹和烟火气重新涌入感官。 楼下的欢笑依旧,烟花依旧,那对新人正在众人的起哄中,羞涩地拥抱。穆偶拍着手,笑得比烟花还明亮。 而蔓延的烟花声此刻却成了让他认清事实的事实,一声声轰鸣在耳边。 你无法拥有她。 她爱的不是你,和她能走到最后的也不是你。 是傅羽,是那个身份光鲜的人。 你明明早就决定好了,却一遍遍犹豫。 烟花还在噼里啪啦作响,却再也没有一束能炸进訾随心里。 訾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沉沉的、颤动的阴影,掩去了眸底所有翻江倒海、最终归于死寂的波澜。 他低下头,用下颌很轻、很轻地贴了贴一白毛茸茸的头顶。 然后,一言不发。 抱着怀里那一小团温热的、唯一的依靠。 转身,无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