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流光7举报封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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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会第四天,G都难得放晴。 连俏抵达展馆时,玻璃穹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晨光,整个展厅被照得明亮。前几日人声鼎沸的喧嚣还未完全苏醒,有早到的展商正在低声交谈,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从过道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微而空旷的声响。 她今日来得比往常早。 昨晚睡得并不算好,清晨醒来时,心口仍压着一点说不清的浮躁。只是展会进入中段,最重要的一批买手预约集中在今天下午,连俏没给自己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 商务车停在展馆外,她下车时,方言予已经在门口等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严整。 连俏看了他一眼,主动开口:“早。” 方言予低头看了眼腕表,语气平稳:“早。十点半媒体采访,下午两点百货渠道,三点半还有法国买手。” “嗯。”连俏点头,“资料都准备好了?” “昨天晚上已经确认过一遍。”他说,“小B负责接待,林思文和小A在后台。你只需要露面。” “方总安排得这么妥当,我很难不放心。”连俏故意说得轻松。 方言予侧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人并肩往展馆内走去。 可越靠近品牌馆展区,连俏越觉得不对。 往常这个时间,éLAN展位前即便还没有正式迎客,也已经有团队成员在清点首饰、擦拭展柜、整理陈列。米白色亚麻帘下的灯光会提前打开,胡桃木展台上的宝石在灯下泛出柔润的光泽。可今日,远远望去,那一片属于éLAN的展区却暗着。 灯没开,人也没在里面。 连俏脚步微微一顿。 方言予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两人加快脚步穿过通道,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连俏的视线猝然定住。 éLAN展位入口处,被贴了两道醒目的封条。 几名工作人员站在展位外,神情尴尬而戒备。小林和小A被拦在外面,小B脸色铁青,正压着火气同对方交涉。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展商。 有人抱着手臂看热闹,有人压低声音议论,眼神在封条与连俏之间来回打量。那些视线戏谑、审视,又带着几分终于等到好戏上场的兴奋。 连俏站在原地,耳边有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她看着那两道封条,只觉得昨日还灯光璀璨、人流如织的展位,像被人当众抽走了骨架。 她提前半年定下的空间方案,无数次修改后的陈列动线,空运来的展台材料,是她亲自挑选的亚麻、木料、灯光色温,是团队连续几天累到脚底发疼却依然撑着笑脸接待客户的结果。 荒唐。 小林最先看见她,急得眼眶都红了:“老板!” 连俏回过神,走上前,声音很冷:“怎么回事?” 小林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们说我们被停展了!说有人举报我们恶意侵占展会资源,还涉嫌商标侵权、版权抄袭,主办方要介入调查。可是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小A也急得不行,手里还抱着今天下午要用的资料册:“他们不让我们进去,说所有展品都要原地封存,等调查结束才可以动。” “我靠!太下作了!”一向沉稳的小B像只炸毛的刺猬,转头就去堵工作人员,“你们总得给个说法吧?举报人是谁?凭什么说停就停?我们合同签了,展位费付了,今天还有客户预约,你们一句调查就把我们封了?” 工作人员被她堵得连连后退,脸色难看:“女士,请你冷静一点。我们只是按流程执行,具体情况可以联系主办方办公室。” “办公室在哪?负责人是谁?你让他出来。”小林气得声音都变了,“别拿流程糊弄人,流程也得讲证据吧?”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原来是被举报了啊。” “我就说这几天他们风头太盛,不正常。” “前几天又是VIP休息室,又是媒体,又是接驳车,哪里像普通展商?” “本来就不公平嘛。大家都花钱参展,凭什么资源都往他们那里堆?” “听说还是内地来的品牌。” “怪不得,做事太高调了。” 那些声音不算大,却字字都钻进耳朵里。 连俏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方言予抬手按住小林的肩膀,“别在这里吵。” 小林眼睛发红:“方总,可是他们……” “我知道。”方言予看向工作人员,语气礼貌得近乎冷淡,“请把正式通知给我。停展依据、举报内容、处理期限、负责部门、联系人,我都要看到书面文件。”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还是递来一份盖了章的通知。 方言予接过,快速扫了一遍,眼神在某几行字上停留片刻,眸色更沉。然后将通知折好,递给连俏。 连俏低头看去。 措辞冠冕堂皇,每一句都像合法合规,每一个字都找不到明显漏洞。 【因收到多方参展商匿名联合举报,éLAN珠宝涉嫌不当获取展会资源、恶意扰乱公平竞争秩序,另涉及部分产品知识产权争议及展位安全合规问题。经组委会初步研判,决定暂停其展位开放,配合进一步调查。】 连俏看着“暂停开放”四个字,眉毛狠狠拧起来。 方言予侧过头看她:“先带团队回酒店。” 连俏立时抬眸:“你呢?” “我去找负责人。”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方言予几乎没有犹豫,“你不适合出面。” 连俏还想说什么,方言予已经低声道:“听我的。” 语气中带有安抚。 连俏看着他。 方言予的神情依旧克制,甚至看不出多少愤怒。可她太熟悉他了,熟悉到能从他压得过于平稳的声线里,听出他此刻真正的紧绷和压抑。 连俏最终收回视线,转身看向团队:“所有人先回酒店。小B,把今天预约客户名单整理出来,统一发邮件说明情况,措辞不要提举报,只说展位临时调整,后续我们单独安排会面。小A,把今天所有物料和电子资料备份。” “小林,你跟我回去。” 小林眼眶还有些红,忍不住道:“老板,我——” “回去。” 连俏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她目光掠过四周.有人已经举起手机,对着ELAN被封的展位拍照;不断有人三三两两站在远处低声议论;还有媒体模样的人正不断刷新手机,显然是在等待新的消息。 不知何时,周遭已是人头攒动,将这方寸之地围得水泄不通。人群的窃窃私语像无数只细小的爬虫,在空气中窸窣作响。像是在强调某种危险的讯号,让这里瞬间成为了整个展馆的焦点,与周遭的平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林。现在立刻联系国内公关部。” “第一,监测全网关于ELAN的所有关键词。” “第二,所有未经证实的信息,不回应、不争辩、不下场。”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冷静。 “第三,从现在开始,品牌所有对外发声统一由公关部审核,没有我的确认,任何人不得私自回应媒体和网友。” 小林咬了咬牙,终于低下头。 他们转身离开时,周围那些目光依旧像针一样落在背后。连俏脊背挺得很直,步伐没有乱。甚至在经过几个相熟买手时,还能维持住一个得体的微笑。 回酒店的车上,团队没人说话。 窗外车流拥挤,G都的街景一如既往地繁华,商场外墙上的巨幅珠宝广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在嘲弄他们此刻的狼狈。 小A坐在后排,终于忍不住小声问:“BOSS,我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连俏望着窗外,声音很淡:“做生意,就没有不得罪人的时候。” “可他们也太过分了。”小林气得嗓音发哑,“恶意侵占资源?我们这几天接的客户,哪一个不是自己走进来的?还有什么商标侵权、版权抄袭,简直胡说八道。我们所有产品都有设计稿、打样记录、版权备案,他们凭什么?” 车厢里安静片刻后,小B忽然开口:“老板,今天下午那几个买手怎么办?” 连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情绪已经被她压回去。 “照常联系。展位不能开,就约酒店会议室。样品他们不让拿出来,我们就先看图册、看视频、看历史系列。能谈多少谈多少。” 小林愣了一下:“可是主办方说展品封存……” “展品封存,不代表我们人也动不了。”连俏声音平静。 这句话落下,车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小A偷偷看向她。 连俏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眼神却沉得吓人。她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怨天尤人,只是在最短的时间里重新分配任务,像一根被风压弯却绝不折断的细竹。 那一刻,小A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愿意跟着她,公司成立这么久以来只有新人进,没有人主动离开。 酒店临时会议室很快被启用。 连俏带着团队重新整理客户名单,逐一联系买手,安抚客户,修改沟通话术。原本应该在展位上完成的工作,被迫转移到一间还算宽敞的会议室里。没有灯光,没有陈列,没有她精心设计的空间氛围,只剩电脑、资料、咖啡和一张张压着火气的脸。 下午三点,原本预约到展位的法国买手还是来了酒店。 对方显然已经听说了停展的事,进门时神情带着一点谨慎。连俏换上笑容,用流利的英文解释情况,语气坦荡,眼神清明。 她简单解释展位因为流程问题临时调整,éLAN会保障所有客户预约正常进行。 买手听完后,神色缓和了不少。 会议结束时,对方甚至主动说:“我很欣赏你们面对突发情况的方式。一个品牌的稳定性,有时候比展会本身更重要。” 连俏微笑道谢。 等人离开后,她才扶着桌沿,低头缓了一口气。 小林赶紧递水:“老板。” 连俏接过,喝了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水咽下去时都泛着苦。 她其实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镇定。 为了这七天,她提前半年布局,团队飞了无数次G都,空间方案改了十几版,展位装修费用、运输费用、人员差旅、样品保险、媒体预约,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成本。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一场可以轻易复制的机会。 展会前半程积攒的声势,原本应该在第四天、第五天集中转化。买手会在这几天反复比较,媒体会在这几天集中采访,渠道也会在这个节点做初步判断。 可现在,éLAN被迫从展馆中央消失。 一个品牌一旦在这种场合被贴上被调查的标签,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会留下阴影。 她比谁都清楚,这次展会对éLAN意味着什么。 ——————————————— 到了晚上,方言予终于回来。 会议室里的灯已经开了很久,冷白色光线落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出几分疲惫。 连俏正低头看客户反馈,听见门被推开,才抬起眼。 方言予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被松开了一点。他一向整洁,此刻衬衫袖口却有了明显的褶皱,镜片后的眼底浮着淡淡血丝。 他走进来,将一沓厚厚的材料放在桌上。 纸张落下时,发出沉闷的一声。 “全部查过了。”他开口,嗓音比早上低哑一些,“举报有十九项。” 小林倒吸一口凉气:“十九项?” 方言予点头,坐下后摘了眼镜,抬手捏了捏眉心:“商标、版权、税务、消防、合同备案、展位安全、宣传合规、展品来源、材料标识……基本能想到的,都在里面。” 小A忍不住急了:“这不就是乱咬吗?” “是。”方言予重新戴上眼镜,将其中几份文件推到连俏面前,“全部都是假的。但问题在于,它们都属于可以被受理的举报范围。只要有人实名提交,主办方就有理由启动流程。” 连俏翻开文件。 每一项都写得像模像样。 “某款耳环涉嫌与本地品牌旧款轮廓相似”“某系列命名可能侵犯已注册商标”“展位结构疑似不符合消防要求”“宣传册中部分材质表述需要复核”“海外客户预约信息是否涉及资源倾斜” 每一条单看都荒谬至极,可它们被整齐堆迭在一起时,却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éLAN牢牢困在其中。 方言予声音很平:“每一项都不算致命,但都需要回应。只要他们愿意拖,三天五天很容易过去。等调查结束,展会也结束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安静。 小林气得一拳砸在桌上:“他们就是故意的!” 方言予没有否认。 他继续道:“我联系了主办方两个负责人,话都说得很客气。意思是调查期间希望我们配合,不要扩大影响。至于什么时候恢复,他们没有给明确时间。” 连俏一页一页翻着材料,指尖停在“联合举报”几个字上。 “谁举报的?” 方言予沉默了一瞬。 连俏抬眸看他。 “他们不方便透露举报方信息。”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那迭举报材料,目光沉了几分。 “不过,这种规模的联名举报,不会是几家商户临时起意。” 他抬起头,看向连俏。 “我在G都工作过几年,这里的行业关系盘根错节,很多事情都绕不开本土商会和行业工会。能在一天之内组织这么多商家、准备这么完整的举报材料,还能让主办方迅速启动调查流程……背后大概率有人统一协调。” 连俏终于停下动作。 她抬起头,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凝起来。 方言予沉默片刻,声音放缓:“先别急。就当休息一天。我来处理就好。” 他说得无比自然。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公司遇到棘手客户,他处理。供应链出问题,他处理。合同细节扯皮,他处理。 连俏只需要往前看,做她最擅长的设计、品牌、市场判断。那些脏的、碎的、麻烦的东西,他都会替她挡在后面。 可这一次,连俏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点头。 她低头看着那堆文件,忽然觉得可笑。 休息一天? 这一天的背后,是半年筹备,是团队无数个熬出来的夜晚。 如果真的只是少展一天,也许她还能忍,可她心里清楚,对方要的根本不是一天。 他们要的是让éLAN错过最关键的时间,让所有人记住他们被封展,让媒体对他们避而远之,让一个本该漂亮亮相的品牌,带着不体面的疑云离场。 连俏缓缓站起身,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不可能让他们这样做。” 会议室清冷的灯光打在她肩头,将她衬得愈发单薄。平日里总是精致的唇色因疲惫而显得苍白,可她就那样笔挺地站在那里,浑身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生命力。 像一株在石缝中被压榨到极致却依然要破岩而出的花。越是被扼住喉咙,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就越是凛冽。 方言予垂下眼帘,喉结微动,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早就知道她会这样。 他重新翻开文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那就不休息。” 连俏抬眸,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那种长久共事磨砺出的默契,如同暗流涌动,迅速填满了整间屋子。 方言予拿起笔,在纸上圈出几项重点:“今晚先做三件事。第一,所有知识产权资料重新归档,设计稿、打样记录、生产时间线、版权登记,全部按款式整理。第二,客户预约不能断,明天继续安排酒店会议。第三,我会正式向主办方提交复议,要求他们给出明确恢复时间。” 小A立刻坐直:“我去整理设计稿。” 小林也赶紧开电脑:“我联系国内团队。” 小B拿起手机:“我来处理客户话术。” 会议室里重新响起键盘声、电话声、纸张翻动声。 连俏站在桌前,看着原本低落的团队一点点重新动起来,胸口那股堵塞的情绪终于缓慢松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