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引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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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引神落 但此鬼空有一身蛮力,行事由怨愤所驭,难通人性,以至眼前是人是妖也分不清。 裹挟阴鸷的厚布匹尚且能捂死人,却捂不死望枯—— 望枯虽为枯藤一条,却也需连根拔起才能了却性命。 噢,忘了,她口鼻被堵,姑且不可告知于她。 而初展鬼形的尸,除却“没脸没皮”,还像是饿死的,一面深渊巨口垂涎三尺浓血,一面含着望枯的纤臂狼吞虎咽,啮齿嵌入娇皮,又以迅雷之速向下撕咬。 于是,望枯溪涧宽、鲜芹长的臂上一片皮肉被女鬼獠牙生生剥离。 它还念念有词,却含糊不清:“脱下……还给我……脱下……” 望枯:“……嘶。” 她粗略掂量,也知原身要恹恹落地一丈藤了。 身不疼,心却疼。 木本温吞,巫山又与世隔绝,最狠的话,也不过是同商影云学来的。 望枯单手叉腰,仿个八分像:“你再如此,我可就……可就扣你钱了!” 她一介好妖,人间习性光靠看也学了个七七八,但还是初次拿命脉开刀。 往后若去阴曹地府成了弃若敞屣的穷鬼,便休怪她望枯不烧黄泉路上的纸钱了。 但女鬼就是不知松口——尚未开智的鬼就是如此,大难临头也油米不进。 枯藤不抵风,却如蟒蛇相缠。 望枯一跃而起,双腿稳稳当当挂它皱巴巴的腰身。女鬼不堪一击,望枯所挂之处似是滑坡泥流,先溃烂,再坍塌。 “啊啊啊——” 它胡乱的叫喊声穿云走巷,偏偏望枯却像误入荒山——动静这么大,却只有婆娑树影有回音。 女鬼宁毁己身,也不留望枯活口。 像是害怕她真有逃出生天的本事。 犟骨遇犟骨,只有两败俱伤这一条路。 望枯使劲挣脱。 女鬼就在眼前,声息却渐渐远去,恐怕真要化成一摊烂泥。而望枯却双目一黑,头颅不受控地往后倾倒。 疼痛没有如约而至。 就像是,地上无端凿出个坑。 无边无际,不寻归根。 望枯揣测,至多是十八层地狱——但也不必怕,如今她有钱了,大有贿赂阴差改个生死簿的底气。 这般想着,她坠落的身子却停了。 还是停在……她平生最知悉的地方。 这是一处并未丛生杂草、无蚁虫攻穴的——土坑。 莫非,这鬼还通晓江湖规矩,猜到敌手饿了,便送她裹腹去? 鬼也生忠义之士。 望枯忽而自愧不如。 就算望枯与死人打交道,来此磐州也尝尝寻觅些沃土。目的有二,栖息为一,进食为二。但为了入乡俗随,她的野蛮心性,也因“狼吞虎咽地吃土不甚雅观”蜕了个大概。 所以,哪怕望枯察觉到软絮作墙障,红盖头误事,却不碍她汲取土地精华灵气。 此土润了涨池雨,松而不散,顽石都被剔除,嗅而蔓幽兰,又择墙角青荇盖在最上,远声不扰。 望枯在磐州谋生以来,从未尝到如此好的土。 除了,今日第一回 染指的宫城。 风水养人,反之,人也养水土。顽草随处可生,贵花需精心打理,尸能养土,但合棺为一难,着衣为二难。 今日怪事连连,望枯竟也会举一反三了。 ——若此地原先埋着的,正是方才从宫中背出来的无皮尸呢? 可分明,望枯带着它一路西行。 再分明,偏门视她为邪祟而阻拦, 她如何破除万难入飞身葬此? ——疑云重重,不见终日。 忽而,有几声由远及近的步子匆匆而来,还刚好停在望枯的头顶。 “此地煞是可怕,七月半也阴冷得厉害,像是……像是有人在暗处偷看奴才。” 接话茬者,则是个半阴半阳的急性子:“隗太后要这黄姜花便赶紧摘,皇上说了,端宁皇后撞邪之事为空穴来风,再者,黄姜花为太后亲种的佛门花,寓意好着呢,你这小奴才,妄自瞎想些什么?” 起先那人膝上生软:“奴才确是瞎想了,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另一尖嗓者却心烦意乱:“行了行了,起来罢。把你从老家提来这儿是要你好生表现,能讨太后欢心是泼天的富贵,你若连这都接不住,佛祖来了也帮不了你!” “是,是。” 小奴才口拙,行事倒是麻溜,独有一桩不好,方寸花圃,却因他慌了手脚,踏出千军万马的架势。 正如商老板所言,此事来得仓皇,同样走得仓皇,大抵只是草草把土坑填平。 望枯眼见四方地动山摇,却屏息凝神,岿然不动—— 凹坑埋怨骨,偏有愚人入。 “啊——” 只听小奴才惨叫一声,望枯的天,也跟着塌了。 紧紧包着的红盖头经他牵扯,竟就此松开。 望枯眼前豁然开朗,星暗又明,黄姜花正是粲然之色。 而那小奴才,颤颤巍巍举起手,好不容易定睛看清,又两眼一翻,竟是晕厥过去,“血、有血……” 望枯唯恐惹是生非,连忙闭眼装死。 赵甘公公拂尘摔地:“此地怎会有血?来人呐——找个腿脚麻利的赶紧将这花送与太后娘娘!其余人都留下,我倒要看看,谁敢如此放肆!在皇宫害人!” 三两太监率先抬走晕厥的奴才,又腾开空地,侍卫大刀阔斧拿起铁锹,井然有致。 起先明灭熹光,随之破土而将月华变柱,缠绵成细沙,落入望枯身,化一汪无水清池。 几人沉吟半晌,各个蹲土岸观望枯。有一影身壮硕者瞠目结舌,打破寂静。 “这横躺的是宫女还是臣女?模样生得倒是不俗,可为何穿着嫁衣,近日可有出嫁之人?” 嫁衣? 一时间众说纷纭。 “赵甘公公,奴才觉得这也不似棺椁,倒是更像一座撂倒的大花轿,宽得能容下两人。” “奴才说怎么总闻血味,竟是从这儿来的。” “此尸右臂伤得惨重,却不至身亡,见她唇红齿白,应是新葬,若是招人算计的,兴许还留气儿呢……” 赵甘公公冷眼相待:“哪怕真有气又能如何?这女子来路不明,但污了皇土,又偷穿宫中华服,活着也绝不轻饶,诸位善心可有,但莫要用错了地儿,省得惹祸上身。” “……公公教训的是。” 小奴才们任劳任怨从庖厨借来劈柴的斧头,却因不敢补刀,争相推脱。 赵甘轻呵:“一群没用的。” 赵甘接过斧头时,偏要掂量这两下。 未曾想,正是这两下,又听咔嚓一响,斧头竟从严密丝缝的斧身中往后滑落! 赵甘惊叫不绝:“快!快护着我!快!” 可群人赶上时,为时已晚—— 只见,赵甘头颅被斧头从中劈开,成了两瓣挂在肩颈处乱晃的木瓜瓤,血流如注。 其余人一哄而散:“啊——!” 见了此等惨状,奴才们六神无主。 有些想禀报圣上,却慌乱撞倒一块,磕去鹅卵石路后,再无声息;有些被这尸身绊倒,一头撞死墙院中;有些要逃,却不住推搡,泥巴地也站不稳,一股脑掉进望枯坑旁。下方迎尸体,上方叠罗汉,不是闭死,也是吓死。 满打满算也有十五人,却在瞬息间死于非命。 望枯推开身前尸首,探头查看,只叹一筹莫展。 碰上旁人,兴许会被活活吓死。 但碰上个背尸人—— 发难财倒无妨,可商影云不在此地,谁人发工钱呢? 忽而,暮夜刮起妖风,沙卷草扶摇直上。 灵力、剑气、正气铺天盖地而来——望枯没由来心慌,唯恐猜到来人真是心中所想。 天晕镀着晃晃紫气,为生异变之相。 是要迎神。 “她在此地!” 此声洪亮如钟,像有开天辟地之势,却出自女子。 流火千钧巨锤劈空而落,刺伤不堪一击的黄姜花。 女子如惊雷落地,这才看清她的模样。不加雕琢也英气凛人,七尺长,雄狮姿,野眉肆意,凶目曜黑,长发高高竖起,一半垂去,勾起腰上碧佩环,一半则懒散挂于青玉冠,诙谐成趣。 她是筑刚峰宗主,桑落。 为人处事张扬,其名讳却并非是“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之意,而是桑已落,不负春之兆。 想来,望枯给己取名,也是借了桑落的好彩头—— 望世事枯荣,望己福星高照,永不颓身。 另一人规矩落地,虽其貌不扬,却有文人墨气,仙鹤停在他衣襟的里里外外,一手着古卷,开口便是高谈阔论:“桑宗主,您吼得这样大声,又扔襄泛的火锤,是生怕百姓不知我等要来皇宫么?” 桑落仍是中气十足:“何所似,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那烂舌头绑在磐州城门上。” 何所似摊扇掩嘴:“……” 他名讳以文绉绉、不知所云而著称,脾性不仅少与人对付,还有文人病,无文人命的——定是那溯洄峰宗主,何所似。 “先谈正事要紧!此地遍地横尸,邪祟已然大开杀戒!我们迟来了!” 此人以一己之力遮月,他身魁泰山,粗犷露肩袖,肤有铜色加持,浑身上下足有三十道疤。明面凶神恶煞,实则慈眉善目者,正是仰止峰宗主,襄泛。 余下还有一男,虽比桑落还矮半个头,但唇红齿白,男生女相,腮肉未褪,乍一看年岁不及弱冠。一头黄发不稂不莠,又长短不一。灰目撑直,聚起波光,只向坑底望枯看去。 “她是妖!并非是那邪祟!” 坏了。 是暄涧峰宗主顾山来。 他为山猫化人,能入宗门当仙尊属实不易,但刚好,望枯在一年一度的大选中,因为提不起剑,让同为妖的他颜面扫地。 怎又认不出。 桑落腾升杀气,青面带戾:“妖?” 望枯身无长物护身,只小心将黄姜花攥在掌中,填实拳头。 又从四宗主中逐一扫去,败兴收目。 无一真神。 适时,一记同天长的索命灵绳直勾望枯的脖颈,将其提溜在寂空之上。金气硌身,稍不慎就可幻化利刃。 桑落性子刚烈,说一不二:“这些人都是你杀的?邪祟呢!” 怪不得此事一次足足惊动十二峰宗主惊动四人,原是抓那恶女鬼来了。 眼见脖上渗血,望枯神色如初:“不是,他们都是自戕的。” 顾山来见她这副目空一切、临危不惧的模子,忽忆半年前的大选。这名弱不禁风的枯藤妖,提剑却反伤自己——又怎谈斧头。 四人静默良久:“……” 恰在此时,又有一道划破寂夜的寒光,与缥缈朗风而来,亮如青天白昼。 山本不乱,奈何丹砂染。 此人自带千重烟,纵然望枯厌了这世间所有的风,可独这一缕,不疾不徐,势要扫平世间百痛。 而七月磐州,好似也随他落下霜雪。 望枯恍惚心想—— 这才为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