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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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秘书走过来,“您有预约吗?许总正在会客,请您先到休息室稍等片刻。” 倪东蔚猛然回过神,下意识向四周张望。 他昨夜来过这里,还在会议室接受过询问,很多人都见过他,那些人抬起头来,又迅速低下去,浮上来的只有窃窃私语。 倪东蔚忍不住想,举报的人,爆料的人,会在这其中吗? 凭什么呀? 他攥紧了拳头。 到底凭什么这么对一个只知道瞄准目标努力奔跑的人? 他转头看向经理办公室的门,白夏之前说过许总一直很关照自己,可此刻白夏还在证监局接受调查,这个白夏信任又尊重的人就在停职公告上盖章了。 “砰——” 倪东蔚一掌拍在了门板上。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子,可他已经做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连夜带着调查员去慈姐家,去医院,去电子厂,去bd河,把所有能找到的监控全都调出来交给了他们,可为什么白夏还是被停职了? 换成是他自己,调查也好、停职也罢,他根本就不在乎。 可是白夏不行。 一份有上升空间的工作,一份能养家的收入,还有对未来的期许——这一切是白夏咬着牙跑了这么多年才长出来的壳。 有了这个壳,白夏终于可以接受别人的同情而不被愧疚压垮,终于可以允许自己不再强撑着懂事,终于可以展露真实的情绪,可以委屈、可以生气、可以闹脾气。 倪东蔚不敢想,等白夏从证监局出来,看到的是冰冷的停职通知、网上铺天盖地的揣测谩骂、微信里满是指责的客户消息,还有数不清不怀好意的打探——白夏该有多么绝望。 倪东蔚往后退了半步,抬起腿,狠狠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门锁发出一声脆响,合页弹开,门扇向内撞在了墙上。 “你们凭什么这么对他——”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门内,四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一个老总模样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一侧的沙发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而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正坐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攥着签字笔,愣愣地望过来。 白夏还穿着前天那身衣服,衬衫皱巴巴的,侧面看身体薄薄的一片,好像那张他还来不及画完,就被风吹皱了的宣纸。 愣了两秒,白夏放下笔,站起来,大步走到倪东蔚面前。 “哥。” 白夏握住倪东蔚的手,轻轻晃了晃,带着一点鼻音,软乎乎地撒娇。 “你来接我下班呀?” …… 第97章 别无所求【完】 p. “咔哒——” 门锁弹开,白夏推开门。 酒气混着半地下室常年散不掉的潮味迎面扑过来,晨曦已经洒在路面上,可是这里永远昏暗。 迈步进去,脚下踢到了什么——蓝色的毛线缠绕着一串空易拉罐,叮叮当当滚到床边。 他走过去,弯下腰。 倪东蔚半卧半靠在床头,后背弓着,脖子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歪向一侧。半长的栗色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眉头紧皱着,眼下两片青痕,嘴唇干的起皮,下巴上冒出一圈胡茬,整整长了三天四夜。 白夏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倪东蔚的身体摆正,枕头抻平,托着后颈慢慢放下去。 “小白……小白……”倪东蔚嘴唇动了动,头一偏,温热的脸颊贴上白夏冰凉的掌心。 白夏用另一只手把夹在他腿间的被子抽出来,抖开,盖到他身上。 “为什么……”倪东蔚含含糊糊地梦呓:“不爱……” 白夏没有收回手,他抬起头,把整间屋子看了一遍。 墙皮斑驳处,暖气管漏水留下一条深色水渍,窗户只有排水沟那么宽,窗台上搁着个空花盆,去年春天倪东蔚埋了一粒种子,夏天发了芽,现在已经枯死。窗户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白天也要开灯才能辨清颜色。 一个画家住在画不了画的地方,居然从没抱怨过,仿佛他的人生里只有“爱”这一个问题。 这叫什么? 有情饮水饱吗? 白夏听过这个词,可是他不懂。 就像倪东蔚也不懂,为什么白秋不去自由恋爱。 倪东蔚不懂八十五块钱远比谢谢重要,更不懂两张购物券比鞠躬有用。 他的世界如此干净,他的灵魂纯粹热烈,降临到这间逼仄昏暗的地下室,足以把所有的氧气都烧光。 “我要喘不上气了……” 可我也是。 哥,我也是啊! 白夏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压着的手,整条胳膊沉甸甸的往下坠,他快站不住了。 就像白秋不知道该把残缺的身体怪在谁身上一样,白夏也不知道该把如今发生的一切怪给谁。 怪老天不公平,还是怪——遇见倪东蔚? 回来的路上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绝不许这样想,可那些念头就像魔鬼的咒语般不受控的钻进脑子里。 要不是手机摔坏了我不会接不到爷爷的电话…… 要不是阿姨刻意羞辱白秋不会知道我们不正常的关系…… 要不是那本漫画我不会被取消奖学金断了最后一条体面求生的路…… 要不是那个游戏机我不会被孤立排挤到连宿舍都不敢回…… “要不是——” 白夏的嘴唇动了动,牙齿咬得吱吱响。 那句话没有说出口,可它在胸腔里震荡,在肋骨之间来回撞,在他的灵魂深处回响。 要不是遇到你,我不会变成二椅子,白秋不会变成跛子,爷爷也不会死! 坐绿皮车回来的十个小时里,白夏一直睁着眼睛。 只有在进入长长的隧道、出来天突然亮了的瞬间,他才无法支撑地闭上眼。 然后他又看见了爷爷灰白色的脸。 从掀开白布开始到现在,只要他闭上眼就会出现的脸。 “对不起……” 白夏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有什么东西在割着掌心,冰冷的、锋利的、尖锐的,足以刺穿他的胸膛扎向紧紧抱着他的人。 “起初你会因为尊严而放弃那些改变命运的机会,但几次捶打之后就会陷入懊恼与不甘之中,最后你会迁怒,把所有不如意都怪罪到东东身上。” 一道女声穿越时空传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审判。 白夏猛地抽回手,看着血肉模糊的掌心上那块闪着寒光的碎玻璃。 他几乎是惊恐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立在墙边的画架,后背抵上了墙壁。 阿姨从来没有说错。 她早就看穿了自己,现在这个蜷在黑暗里攥着碎玻璃、满心怨恨的自己,迟早会变成她口中真真正正的吸血鬼和藤蔓。 他会把倪东蔚的养分吸干,把那双大海一样蔚蓝的眼眸变成一滩浑浊淤泥,让那生来就上扬的嘴角挂满咸涩的泪滴。 “对不起,哥,对不起。” 白夏慌张地从地上抓起一根铅笔,从床头摊开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笔尖落下时戳破了纸面,碎了几点铅屑。 他飞快地写: “我们分开吧,别来找我。” …… n. “咔哒——” 门锁弹开,白夏推开门。 玻璃隔断间里安安静静,只有一道很浅的呼吸声。 雨已经停了,夕阳从窗外涌进来,铺了满室的霞光。原本是看惯了的办公室,此刻却有了别样的风景。 白夏走到办公桌前,弯下腰。 倪东蔚闭着眼,仰头靠在椅背上,深蓝色发丝微凌乱地铺开,像是卷过贝壳沙滩的海浪。 只是当下这片海显然很疲惫——眉心有一道新生的竖纹,眼下泛着青痕,嘴唇的颜色也很浅,下巴上还冒出了一圈性感的小胡茬。 白夏站在倪东蔚面前,专注地看了一会儿,指尖描过那道竖纹,明明隔着空气,却奇异地抚平了不少。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 水杯、折叠伞、一点充饥的零食,拿回来就没电了的手机……他用了大半年的办公室,私人物品大概连一个小背包都装不满。 几个小时前,证监局决定解除对他的隔离问询,许总亲自去签了字,想把他领回来。谁知医院视频忽然在网上发酵了,本应是保密的调查也被爆出来,两个调查员又跟着回到华银证券。 停职是白夏和公司协商后的共识,对华银这样的央企来说,平息舆论永远是第一位,标准流程就是切割、声明、等结果。他在华银待了四年多,见过好几次了,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一套会落在自己身上。 但不同的是—— 白夏转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倪东蔚。 因为他哥第一时间带着调查员收集了大量证据,他才能在二十四小时里走出那间问询室。调查还没完全结束,但对“好好吃饭”的交易限制大概率会在复盘前解除,对受影响的客户也算有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