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35

    程泽礼出发去京大那天是周一。

    钟梨早上去学校时依然是匆匆忙忙, 手里拿着小笼包踩点出门。

    她腿上的伤疤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粉，少女又开始骑自行车, 一路上校服衣袖里灌满了深秋与初冬。

    也有什么不同了。

    钟梨经过的那条长长的、充满不绝于耳的蝉鸣声的、好像永远都是生机勃勃的那条路，忽然变成了肃穆的景色。

    给他们送来酸酸的那家萨摩耶主人一个多月前搬了家, 走之前把小狗没有吃完的狗粮罐头全都送给了他们。

    程泽礼和钟梨大包小包的拎回家后，酸酸的尾巴摇的简直要出现花影了。

    她每天早上总会摸的小狗不会再出现在熟悉的街角了, 榕树垂下的枝桠从绿变了黄, 现在甚至连骑车带过她的人都要离开南沂, 前往另一个冬天。

    时间真是太残忍了, 钟梨想。

    夏天真的结束了。

    *

    教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一个倒计时的牌子，高绍刚的口头禅从“看你们高考的时候怎么办”变成了“别紧张慢慢来”。

    周一的早上照例是语文课，梅秋风从一开始挨个转着检查大家的背诵情况，变成了在讲台上听着下面的朗朗书声。

    好像是末日前所有人都在等待某个会坍塌的点一样，平静, 无聊, 烦躁。

    关凛旁边的座位空了出来, 他破天荒地没有睡觉, 拿着笔抄写着黑板上的背诵科目。

    陶雯雯惊奇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不睡了？”

    关凛撇撇嘴：“程泽礼不在，没人帮我看老师了。”

    “而且我也想好好学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万一不能跟你们去一个地方怎么办啊。”

    斜后方的空白实在太显眼，程泽礼刚离开, 他的桌面上就开始堆积阅读材料和各科试卷了。

    陶雯雯也叹了一口气：“不用高考真爽啊。”

    她说完才意识到不妥, 立刻看向钟梨。

    她的同桌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背挺得直直的，一丝头发淡淡地垂在脸颊旁边，勾勒出女生恬静的侧颜。

    陶雯雯正想要转移话题, 忽然听到钟梨轻轻地说了句“确实”。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钟梨看着课本上的字句，她在背古诗词的时候，程泽礼在去机场的路上；

    她在订正数学错题题时，程泽礼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

    她在南沂每个想到程泽礼这个名字的时候，另一个人会在陌生的北国城市中想到她吗？

    时间隔离的不仅是距离，还有人和人的关系。

    钟梨在便签上写到：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1]

    她真的有点想程泽礼了。

    很想很想。

    *

    他们的群里热闹依旧。

    7:30分

    【没有礼物送给你：走了。】

    【没有礼物送给你：别太想我@全体成员】

    关凛在下面嘻嘻哈哈地回复说“儿子别太想我”，程泽礼给他回了个中指后又开始回忆往昔说想他。

    刷屏了一连串哭的表情包，陶雯雯实在看不下去了，出来拆穿他。

    【桃子味：是因为没人给你抄作业了才难过过吧】

    两个人又是一轮斗法。

    【林文庭：不想你，会帮你把所有卷子留着的^ ^】

    【没有礼物送给你：……我家不缺纸】

    钟梨插进来一嘴：【可以给酸酸咬着玩，它最近养成坏毛病了，总是咬我的卷子】

    程泽礼立刻从善如流的改口：【每张都帮我收好，谢谢班长大人@林文庭】

    【林子：……那么多卷子，鬼才帮你整理】

    但也有什么变了。

    下课时没人继续在旁边玩斗地主了，就连番茄都输的砸不起的那个账号忽然销声匿迹了。

    吃饭的时候他们四个人下意识的选了五个口味，老板好心提醒他们多要了一份，这几个人才想起来某人不在。

    还有，钟梨的手心少了那颗漂亮的梨子糖。

    关凛不开心地趴在桌子上：“程狗已经去了三天了，怎么连给我们发信息的时间都快没有了？”

    他忽然转发了一条推送到群里：“我靠，我们程狗果然没给我们丢脸，营长加上开班仪式发言人，好大的排面。”

    “他们不会是看脸选的人吧。”关凛嘴上看似在吐槽，实际上恨不得转发给所有人说这是他兄弟，“我们程大校草帅的一骑绝尘，还算没有丢南沂的人啊。”

    钟梨点开链接，程泽礼的照片赫然出现在第一张正中央，明明都是统一的黑色衬衫，但程泽礼的眉眼就是格外突出。

    一条推送几个小时就破了十万加阅读量，评论区纷纷在捞最中间c位的小帅哥。

    钟梨弯了弯嘴角，她想，程泽礼在哪里都会很耀眼。

    她晚上回家戳了戳对面的那个头像。

    【梨子味：大忙人，你火了就不理我们了tt】

    没想到沉寂了一天的程泽礼秒回一条语音。

    钟梨点开，男生低低地笑了一声：“因为我在等你想我。”

    这算什么？钓鱼执法吗？

    钟梨鼓起嘴巴点了一下对面的头像。

    好坏吧。

    程泽礼仿佛能预知她的想法一样，钟梨还没在聊天框控诉完，下一条语音又发了过来。

    “不管你想不想我，我想你了。

    “京北还没有下雪，但是树叶已经掉完了，不如南沂漂亮。

    “空气也太干了，风刮的人脸疼，不如南沂湿润。”

    “口味好咸，想念后门小吃街的肠粉和奶黄包了，不如南沂好吃。”

    钟梨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也太挑剔了，听起来哪里都不如南沂。”

    “嗯。”程泽礼没有任何犹豫的承认了，钟梨打开了扩音播放，男生磁性的声音忽然在她整个房间想起。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你，所以不如南沂。”

    “梨子，我好想你啊。”

    最后一句话旁边还有些许笑意，钟梨隐约听到那边在调侃他们京大新校草和谁发信息，这么黏糊，说让大家看一何方天仙能拿下程大帅哥。

    得到了男生一个冷哼：“不给你们看，想都不要想啊。”

    钟梨是他一个人的。

    几千公里以外的另一个纬度，钟梨的耳朵悄悄红了。

    *

    距离不能阻止时间，也不能阻止每个人的生活，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稳定前行。

    程泽礼在预科班组织集体活动，他长着那样一副俊俏的颜面，性格又散漫随意，在这群天之骄子中也是佼佼者，一时间成为了大家的主心骨。

    钟梨在周考，月考，期中考试都蝉联第一，她的发挥越来越稳定，常年霸榜各大学科单科第一和光荣榜第一名。

    就连高一高二许多学生都以她为榜样，钟梨去吃饭或者放学回家的路上，总能遇到给她加油的学妹们。

    他们的时间差越来越大，早上钟梨和程泽礼说“早读去了”，后者八点半才会回复第一条。

    程泽礼给钟梨发他们的科研计划和实验室参观，晚上才会收到一条姗姗来迟的“1”。

    十一月就在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报备中过去了。

    十二月时，京北下了本年度的第一场雪。

    钟梨记得这个冬天，高三的苦像是钝刀子一样，她要一直保持着紧绷不能松懈，寒风也阻挡不住焦虑的蔓延，就连陶雯雯都因为二轮复习依然没考好哭过好几次。

    南沂的冬天没有雪，冷是洇到人骨头里的痛。

    在这种情况下，人很容易坏掉。

    一次物理小测后，钟梨收到了她高中三年以来的最低分。

    高绍刚把她叫到外面走廊上后，钟梨乖巧地看着卷子上鲜红的分数，她无话可说，只想逃开这个太生冷的冬天。

    没想到他们班主任一反常态的没有大肆批评她，只是安慰她这次题很难。

    钟梨转身回教室时正要觉得还有一点温暖，却不经意听到高绍刚和教导主任打电话。

    他们班主任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这女孩厉害是厉害，就是心态不好，状元人选我们还是要多挑几个培养”。

    钟梨第一次意识到，成绩原来如此残酷。

    人被刻板地划分为三六九等，而判定的标准仅仅是一场两个小时的考试。

    整个冬天压抑的难过，在这此刻同一时间爆发，钟梨抽了抽鼻尖，轻轻地眨掉了一点晶莹的凉。

    如果程泽礼现在在她身边就好了。

    程泽礼一定会给她一颗梨子糖。

    她好想好想那一点甜。

    可能是她太难过，刚回到教室，手机信息就响了。

    往常钟梨都是忍到晚上再回复，但今天她心情不好，直接点开了提示栏。

    程泽礼给她分享了一个视频。

    是京北的雪。一点一点的白色铺在地上，慢慢地铺成了一片深厚的白色，视频里一只漂亮的手抓了一把雪，再次展开手时，掌心里却是一颗梨子糖。

    程泽礼说：“答应你的雪，还有给你的糖。”

    他没有出现在视频里，但声音非常认真：“钟梨，不要难过。”

    “等到初雪降临的时候，我就会回到你的身边。”

    “下次我们再来一起看京北的雪吧。”

    好。

    钟梨轻轻地在心里回答。

    她还要和程泽礼一起看很多次雪。

    作者有话说：

    晚安zzz 这张是过渡ovo

    引用

    【1】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先秦·屈原·《离骚》